「啊啊啊啊啊——先生!我變成你了!我怎麼變成你了!!我怎麼長了您的臉!!!這怎麼回事!!!鏡子是不是壞了?還是我眼睛出了問題?!」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臉,鏡子裡那個人也做了同樣的動作,捏了一下腮幫子,疼,不是幻覺。
「要死了要死了——我把師父的臉偷了——天師道的列祖列宗要劈死我了——」
姜隱笑得直不起腰。
「你怕什麼!這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我都變成您了還叫好事?!那您怎麼辦?!廟街不能有兩個姜少啊!!」
姜隱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扇子敲了敲孫蟄的額頭:「你給我聽好了,天師道的化形術,一共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叫化形,變個大概輪廓,貓啊狗啊鳥啊,能變出個形狀就算及格,第二層叫化物,變具體東西,石頭,樹木,桌椅板凳,第三層才叫化人。
把另一個人的容貌,骨骼,氣息全部複製過來,普通弟子學化形,最少兩年才能摸到化物的門檻,化物再練五年才敢碰化人,你——」
他用扇子指著孫蟄的鼻子,「你第一次學,直接跳過了化形和化物,一步到位完成了化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孫蟄慢慢放下捂著臉的手。
「就是說……我不是鵪鶉?」
「你不是鵪鶉!你是天師道近百年來第二個第一次化形就直接化人的弟子!第一個——是你師父我。」
孫蟄終於聽懂了。
「這麼說我真的是天才?」
「你是天才,」姜隱拿扇子拍了一下他後腦勺,「但你給我記住了——你這張臉現在是為師的,給我好好頂著,別出去丟為師的臉,等時間到了自然就恢復,現在,好好欣賞一下為師這張帥臉,機會難得。」
孫蟄轉身對著鏡子,開始欣賞這張臉。
左看看右看看,側臉看看正臉看看,還模仿姜隱平時的表情做了幾個動作,發現這張臉做任何表情都好看,這太不公平了。
「對了,」臨走前姜隱又回頭,手指在孫蟄眉心點了一下,留下一道極淡的硃砂印,「我在你身上留了一道追蹤符,不管你頂著我的臉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記住——你是在冒充我,不是在做你自己,別亂跟人說話,別亂答應什麼事,別惹麻煩,遇到搞不定的就裝高冷,為師平時就這樣,表情越少越像。」
孫蟄摸了摸眉心的硃砂印,鄭重地點了點頭。
等他反應過來:「等等——冒充您?先生!先生您去哪兒?!」
姜隱已經消失在門外,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只有一句話飄回來:「底艙探寶,看好家。」
長洲島北面,向家私人別墅。
這棟別墅不對外開放,是向華十年前買下來的,專門用來接待重要的客人。
向太坐在花梨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
對面坐著個油頭粉面的道士,一身白鶴派白色對襟道袍,端著仙風道骨的架子。
姜隱要是在這兒,肯定得樂出聲來:這哥們兒就差把「裝」字刻腦門上了!
「明心道長,」向太主動開口,語氣客氣但疏離,「這次船上六張鎮煞符布陣,是你一手負責的?」
「正是貧道,」明心把手裡那杯鐵觀音放下,「向太太請放心,六張鎮煞符按六合方位布置,固若金湯,莫說一般邪祟,就是南洋降頭師親至,也破不了我白鶴派的正宗符陣,
我師鶴鳴真人親自開光的符紙,一張可抵尋常符紙十張之效。」
向太的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蹭了一下。
她不是不信白鶴派,向家跟白鶴觀幾十年的交情,每年捐的香火錢夠白鶴觀翻修好幾遍大殿。
但碼頭上那個年輕人的手指在她掌心划過的瞬間,跟她這輩子見過的所有道士都不一樣。
她沒有追問符陣的事,而是不動聲色地問了另一個問題。
「明心道長,天師道的人——你熟嗎?」
明心臉色微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了一下,然後放下茶杯,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酸味:
「天師道?向太太怎麼突然問起他們?那群人自命清高,覺得自己才是玄門正統,不屑跟我們白鶴派來往。
說句不客氣的——他們掌教玄真子在城寨里隱居幾十年,連道觀的門都不出,徒弟也一個個眼高於頂,全港玄學界真正為市民服務的,是我們白鶴派。」
向太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心裡卻在飛速轉著:這番話反而印證了一件事,天師道的的確確是存在的,而且讓白鶴派的人很在意,越在意越說明對方有分量。
碼頭上那個年輕人說的是真話,他沒胡扯一個虛構的師門來糊弄她。
「知道了,」向太放下茶杯,語氣里沒有任何情緒,「辛苦明心道長跑這一趟。」
明心站起來,做了個道揖,轉身出了別墅。
向太透過窗戶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羅漢松後面,才收回目光。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阿梅,少爺呢?」
阿梅從隔間走出來,手裡端著剛沏好的紅棗茶,「太太,少爺去宴會廳了。」
向太正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轉頭看向阿梅,眼裡的驚訝藏不住:「他自己去的?」
「是,出門的時候還問我要不要打領帶,太太,少爺以前可從來沒主動打過領帶。」
向太愣了半晌,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
以往的向國威每次面對這種場合都是三請四請,恨不得她親自去房裡把人拽出來。
向太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手掌在肚子上輕輕畫著圈。
心裡隱隱覺著,這個孩子還沒出生就在給這個家帶來轉機。
「阿梅,」她抬起頭,「你去宴會廳門口留意一下,看看有沒有一個穿花襯衫,長得特別好看的年輕人,要是見到他,問他是不是姜大師,如果他說是,就把他帶到我給他留的那個位子上,記住,態度要客氣,不可以怠慢。」
阿梅點頭:「知道了,太太。」
宴會廳設在酒店一樓。
向國威站在宴會廳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了又晃,一口沒喝。
他五官其實長得還行,眉眼像向太,算清秀那一掛,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軟塌塌的勁兒,像件熨得不夠挺的襯衫,料子不差,版型不好,怎麼看都差那麼一口氣。
「你確定方小姐真的來了?」他這話已經問第五遍了。
旁邊的隨從把頭點得跟搗蒜似的:「少爺,千真萬確!我早就把賓客名單一一核對過了,方楚楚小姐是作為義安社團裴生的女伴出席的,名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向國威聽到「裴生」兩個字,表情跟被人往威士忌里擠了檸檬汁似的。
他把酒杯擱在窗台上:「裴寒舟?義安那個?什麼狗屁義安,要是放在十年前,他們義安還有和聯勝,不過都是給咱們新義安提鞋的料,我爸在長洲開香堂的時候,裴寒舟還不知道在哪個城寨角落撿破爛呢。」
阿修立刻附和,臉上的諂媚堆得比宴會廳門口的花籃還擠:「少爺說得是!新義安鼎盛的時候,港九新界哪個碼頭不看向家的臉色?
義安算個什麼東西,也就是這幾年走運,抱上了幾個港島富商的大腿,論底蘊論資歷,他們連給新義安擦船板都不配!」
向國威被捧得舒服了,重新端起酒杯,下巴揚起的角度又往上抬了幾度。
他剛想說點什麼更有氣勢的話來繼續踩義安,宴會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