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蟄還是有點畏縮,但既然先生這麼胸有成竹,他肯定也是不怕的。
「等下——我還頂著你的臉呢!」
姜隱看他一眼,抬手在孫蟄眉心那點硃砂印上一抹,又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別動。」
孫蟄渾身過了一道極輕的酥麻,從頭皮一路麻到腳後跟。
姜隱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一圈,滿意點頭:「行了,恢復原廠設置。」
孫蟄迫不及待捧著自己的臉又摸又捏:「先生!我真的變回來了?這真是我自己的臉?不是你的了?」
姜隱拿蒲扇拍了他腦門一下:「懷疑你師父的技術?」
「不敢不敢!」孫蟄摸著自己的臉,笑得跟中了六合彩頭獎似的,「先生您這手藝絕了!說變就變說收就收,全港第一神算實至名歸!廟街有您坐鎮,什麼白鶴派什麼南洋降頭,全是弟弟!」
姜隱懶得理他,轉身往裡走:「走吧,為師帶你去找回場子。」
孫蟄瞬間氣勢也找回來了,昂首挺胸跟在後面。
有師父在,什麼殷嘯鵬什麼裴寒舟什麼向太——全都不算個事兒!
兩人剛走到宴會廳門口——
「孫蟄?」
孫蟄轉頭,看清楚來人後,臉色瞬間綠了。
怎麼會碰到他?!
陳瑞虎手端香檳杯,緩步走了過來。
孫蟄悄悄後退一步,擋在姜隱面前。
陳瑞虎表情很微妙:「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你不是沒有邀請函?怎麼混上來的?該不會是鑽了後廚的送菜通道吧?」
孫蟄臉漲得通紅,剛要張嘴,姜隱的扇子已經擋在他胸前了。
姜隱把扇子搖了搖,笑眯眯地看著陳瑞虎,那表情跟廟街阿婆看隔壁攤販缺斤短兩似的,不生氣,甚至還有點想笑。
「孫蟄,」他拿扇子指了指陳瑞虎,「這位是誰?給為師介紹介紹。」
孫蟄咬著牙:「先生,他就是陳瑞虎,就是那個——」
「哦——」姜隱拖著長音,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就你爸天天拿來跟你比的那個?陳老闆的兒子?拿了東南亞代理權那個?」
「對。」
姜隱把陳瑞虎從頭到腳瞅了一遍。
「嘖嘖嘖,」他搖了搖頭,「孫蟄,不是為師說你——你爸拿這種人跟你比?你也太掉價了吧。」
陳瑞虎臉上的笑容僵了瞬。
「這位先生,」陳瑞虎推了推眼鏡,語氣冷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姜隱把扇子搖得呼啦響,扭頭看孫蟄,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幾桌人都能聽見。
「徒弟,為師給你上一課,你看這位陳先生,鼻頭尖削,顴骨外突,耳廓反張,這在相書上叫『三漏之相』——漏財,漏福,漏人氣。
也就是說,這人看著風光,兜里存不住錢,身邊存不住人,活到八十歲還是孤家寡人一個。
他爸把公司交給他,不出五年就得虧到底褲都不剩,你爸拿你跟他比?你爸那是侮辱你。」
孫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叉燒包,對師傅這損人的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旁邊幾桌的賓客已經停下筷子了,有幾個認出陳瑞虎的,開始交頭接耳。
陳瑞虎臉都綠了,他把香檳杯往旁邊桌上一擱,往前逼了一步:「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不見?」姜隱歪著頭,拿扇子在自己耳朵邊上扇了扇。
「那我再說一遍,你是三漏之相,漏財漏福漏人氣,這條剛才講過了,還有你印堂這道懸針紋,二十三歲之前還不明顯,今年剛好二十三吧?
這道紋從現在開始往深了長,長到三十五歲就是破家紋。
破家紋懂不懂?就是你這輩子掙的每一分錢,到最後全得吐出去,不光吐出去,還得倒欠一屁股債。
你爸那公司落你手裡,不出十年就得掛牌轉讓,到時候你站天台往下看,底下排隊等著收購你家公司的,全是你今天在宴會上得罪過的人。」
「你——!」陳瑞虎的臉從綠變紫,從紫變黑,手指頭指著姜隱的鼻子,氣得直哆嗦,「你個江湖騙子!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在這呆不下去?」
「哇,我好怕,」姜隱拍了拍胸口,扇子搖得比剛才還歡爛,「陳先生,你現在這個面相又加了一條——暴怒傷肝,肝火犯肺,肺氣上逆,你今晚上回去照鏡子,會發現舌苔發黃,眼白髮紅,左邊太陽穴冒三顆痘。
別怕,不是絕症,就是肝火太旺了,多喝涼茶,少裝逼,一個禮拜就好了。」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最先笑的是旁邊一桌穿旗袍的闊太太,拿手帕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聲這東西跟傳染病似的,幾秒鐘功夫周圍七八桌人全在偷笑。
陳瑞虎氣得渾身發抖,指關節捏得咔咔響。
他猛地轉向孫蟄:「孫蟄!你就讓你這個騙子師父在這兒胡說八道?你也不嫌丟人!你們孫家的臉都被你——」
「陳瑞虎,」姜隱的扇子啪地一收,臉上的笑容沒變,聲音卻忽然降了兩度,「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陳瑞虎被這聲音里的冷意激了一下,但話已經說出去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認慫他丟不起這個人。
他梗著脖子:「我說你是江湖騙子!怎麼——」
話說到一半,嘴巴還在動,聲音沒了。
陳瑞虎的嘴一張一合,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掐著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驚恐。
喉嚨里像有人塞了塊燒紅的炭,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就是發不出聲。
姜隱把扇子搖了搖,嘆了口氣。
他走到陳瑞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誠懇得跟牧師布道似的:「陳先生,你剛才有句話說得對,這廟裡誰也別裝神。
你今晚上這個下場,不是因為得罪了我,是因為你嘴太欠,知道在香港,嘴欠的人最後都會怎樣嗎?」
陳瑞虎瞪著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猜不到?」姜隱歪著頭,扇子往他腦門上輕輕一點,「那就先憋著,慢慢想。」
他收回扇子,轉身朝孫蟄招招手:「徒弟,走了。」
孫蟄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陳瑞虎那張憋得跟豬肝似的臉,那種感覺比跟他爸要錢一百次加起來都快樂。
他這輩子被陳瑞虎壓了二十年,從小學被他嘲笑到大學畢業,今天終於翻身了。
他跟在姜隱屁股後頭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沖陳瑞虎豎起大拇指——然後慢慢把大拇指朝下翻了個個兒。
「陳瑞虎,你今天真該謝謝我師父,」孫蟄咧嘴一笑,「他要是下手重一點,你下輩子都得當啞巴。」
陳瑞虎蹲在地上,抱著脖子,臉漲得通紅。
旁邊侍應生圍上來遞水拍背,折騰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圍幾桌賓客收回目光,有人搖頭,有人憋笑,有人已經在打聽「那個穿花襯衫的是誰」了。
姜隱搖著扇子往前走,孫蟄蹦蹦跳跳跟在後面,路過甜點台的時候順手摸了兩塊蛋撻。
他把蛋撻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感嘆:「先生,您剛才最後那句話也太帥了——『在香港,嘴欠的人最後都會怎樣?』——這句!我要抄下來裱牆上!」
「回去抄你的符去,」姜隱拿扇子敲了他後腦勺一下,「五十張破煞符,少一張都不行。」
「先生!今天這麼高興,能不能減十張?」
「再廢話加十張。」
「那不說了不說了——先生您剛才說他鼻頭尖削那段,是真的還是現編的?」
姜隱搖了搖扇子,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地上掐脖子的陳瑞虎,嘴角彎了一下。
「面相是真的,涼茶那句也是真的,」他把扇子往後領口一插,「不過你師父我今天心情好,只讓他啞一個晚上,明天早上就好了。」
孫蟄愣了一下:「那他明天早上會不會來找我們麻煩?」
「找就找唄,」姜隱咂咂嘴,從孫蟄手裡搶了半塊蛋撻塞嘴裡,「他來找我,我再給他整點新鮮的,廟街姜神算的售後服務,包他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