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嘯鵬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住,回頭看了一眼還坐在原位的裴寒舟,嘴角勾起個痞笑:「裴生不走?沈周真跡都提不起興趣——看來裴生眼界比沈周還高啊。」
裴寒舟抬起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能把殷嘯鵬臉上那層痞笑片成片兒:
「殷生,賞畫之前先去把眼睛擦擦,看人走了眼還好說,看畫走了眼,丟的不是你殷嘯鵬一個人的臉,是你整個和聯勝的臉。」
殷嘯鵬被噎了一下。
聽不懂這話里藏的針,什麼看人走眼?他今晚看誰走眼了?
懶得深究,裴寒舟這人說話從來帶刺,今天扎得格外多,鬼知道他又犯什麼病。
「行行行,裴生你慢慢坐,我先賞畫去了,」手一收,懶洋洋攬著江疏晚往門口走,「不過你可快點,沈周真跡,過了這村沒這店。」
江疏晚被殷嘯鵬攬著往前走,腳步順從,臉上掛著溫婉的笑。
走到門口,偷偷回了一下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裴寒舟身上。
裴寒舟紋絲不動。
她垂下眼,跟著殷嘯鵬出去了。
「寒哥?腿真麻了?」細威壓著嗓子,「要不要我扶您——」
裴寒舟沒理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高高頂起的西裝褲。
剛才姜隱那一腳,踹得他火燒火燎。
深色西褲,燈底下不仔細看還行。
但要站起來,這動靜就他媽藏不住了。
「姜隱!你今天晚上完了!」
細威離得近,聽到了那句話,脖子一縮。
他正想往後撤一步給寒哥騰地方,視線不由自主往下掃了一眼。
腦子當場死機,張著嘴,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不是吧?寒哥你至於嗎?姜少就坐你旁邊,你倆就互相夾了幾筷子菜,你就……這樣了?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寒哥,要不,去洗手間解決一下?」
裴寒舟仍低著頭,臉上的寒意收了,皮膚微微泛紅。
一站起來,胯間繃得更明顯。
面上再淡定,動作瞞不了人。
「去倉庫。」
細威趕緊跟上,心裡給自己點了根蠟:寒哥您這狀態去看畫?確定是去看沈周,不是去上姜少?
向家別墅的私人倉庫在長洲島北面,從酒店過去要穿一條椰林小道。
姜隱和孫蟄走在人群最後。
姜隱走得不快,扇子有一下沒一下搖著,眼珠子在黑暗裡骨碌碌轉。
他在數前頭幾個人命宮帶煞。
向太,肚子裡揣著崽,煞氣藏不住。
殷嘯鵬那頭野獸,煞氣重得跟移動烽火台似的,隔老遠都烘人。
江疏晚面上溫溫柔柔,但內里藏著把不顯鋒芒的刀。
還有明心,白鶴派的,眼底戾氣不比道上混的少。
孫蟄在旁邊叨叨:「先生,您說那畫真值那麼多錢?全港找不出第二幅,能買下整條廟街不?」
「你腦子裡除了錢還有別的嗎?」
「還有叉燒飯和鮑魚。」
「那還不如光剩錢,」姜隱拿扇子敲了他後腦勺一下。
孫蟄捂著後腦勺,忽然想起一事:「對了先生,您剛才在桌上跟裴生——」
話沒說完,扭頭看旁邊——空的。
孫蟄愣了,剛才先生還走在他左邊,怎麼一眨眼人沒了?
「先生?」
沒人應。
「先生!姜大師!師父——」孫蟄往前跑了兩步,踮腳往人群里掃,全是背影,沒有花襯衫。
回頭看,石子路被椰樹影子遮得影影綽綽,啥也沒有。
孫蟄汗毛全炸了,大腦飛速運轉:這島上本來就有不乾淨的東西,底艙那惡靈雖說被師父封了,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
萬一有個幾百年道行的厲鬼趁師父不備把他拖走了呢?師父修為再高,也架不住偷襲啊。
「先——生——!」
扯嗓子嚎了一聲。
聲音在椰林里盪開,撞樹幹上彈回來,空洞洞的回聲聽得他自己頭皮發麻。
前頭的人繼續往前走,沒人在意他這個落在最後的小跟班。
孫蟄杵在原地,腿肚子開始抖。
腦子裡兩個聲音打架——A說:去找!師父被惡鬼拖走了你跑得比誰都快,算什麼徒弟!B說:你連符都畫不好,去送菜嗎?惡鬼吞你師父起碼還能消化幾分鐘,吞了你連嗝都不帶打的。
正天人交戰,腦子裡已經快進到自己衝進椰林跟惡鬼大戰三百回合,然後英勇犧牲廟街街坊給他立碑的悲壯畫面——
一隻手從背後拍上他肩膀。
孫蟄嗷地一聲尖叫,整個人往上蹦了半米,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姜隱站在他面前。
蒲扇插在後領口,花襯衫有點皺,頭髮比剛才亂了點,但看著毫髮無傷。
「先、先生?」孫蟄聲音還在抖,「您剛才去哪了?我喊好幾聲您都沒應!我還以為您被惡鬼——」
「惡鬼?」姜隱挑挑眉,「你覺得有哪個惡鬼能把我弄走?」
孫蟄噎住了。
也是,他師父天師道第四代唯一真傳,什麼東西能把他弄走?
「那您剛才——」
「撒尿。」
「撒尿?」孫蟄眨眨眼,「撒尿走那麼遠幹嘛?路邊椰樹隨便找一棵不就行了——」
姜隱扇子已經舉起來了。
孫蟄立馬閉嘴,但還是忍不住往師父臉上多瞅了兩眼。
月光下看不太清,可他總覺得先生嘴角有個印子,比周圍皮膚顏色深,像被什麼東西咬了。
姜隱剛張嘴想說話,嘴角一扯——嘶。
抬手按了按,指尖沾到點濕的,借著月光一看,淡淡血紅色。
操!狗男人咬得真狠。
剛才他走在人群最後,裴寒舟從哪條岔路突然竄出來,一把給他薅進椰林,往樹幹上一摁。
二話沒說就啃上來了,啃完一個字沒有,掉頭就走,留他一個人腿軟靠在樹幹上喘了半天氣。
姜隱拿袖子蹭蹭嘴角,把血蹭乾淨,順便在心裡把裴寒舟全家問候了一遍。
親就親,咬人算怎麼回事?欠他的還是怎麼著?不就踹了他一腳,至於追出來啃?
「先生!您嘴角怎麼流血了?是不是撒尿時候撞樹上了——」話音沒落,一扇子拍腦門上。
「閉嘴。」
「可您的嘴——」
「蚊子咬的,」姜隱又蹭了一下嘴角,確認乾淨了,「這島上蚊子太毒,咬人專挑嘴,你是不是還要查查蚊子來歷?」
孫蟄不敢再問了,連連點頭,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師父嘴上瞟。
姜隱收回扇子,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舌尖不自覺又舔了下嘴角。
破了的地方還有點疼,疼裡頭帶著股說不上來的勁。
裴寒舟剛才把他摁樹上,渾身肌肉繃得有多緊,呼吸有多燙,他全感覺到了。
三年了,裴寒舟在床上都沒這麼失控過,看來吃醋確實能讓人變樣。
不過——滋味還行。
舌尖又舔了舔嘴角,眼神暗了幾分。
以後是不是該多製造點這種場合?讓裴寒舟多吃幾回醋,多把他摁樹上啃幾回?
就是嘴角破了明天不好見人,得想個說辭——椰樹葉子劃的?太假,纜繩打的?更假,算了,就說是蚊子,反正孫蟄已經信了。
姜隱嘴角勾起一絲笑,襯得臉色愈發白,嘴角那道破口在月光下顯出一點詭異的紅。
孫蟄在後面偷偷看他,頭皮一陣陣發麻。
師父笑得太嚇人了,該不會真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附身了吧?!
離倉庫越來越近,向太走在前頭,殷嘯鵬跟在旁邊,江疏晚在前,明心在後,終於到了倉庫門口。
向太跟安保負責人低聲交代幾句,鐵門緩緩打開,裡頭透出一片柔和的恆溫燈光。
姜隱走到倉庫門口,腳步驟然一頓。
胸口傳來的觸感讓他心裡咯噔一下,早上出門前纏的那圈繃帶,鬆了。
難道是剛才被裴寒舟壓在椰子樹上弄鬆的?
姜隱皺眉,右手摸向胸口,指尖碰到繃帶,確實比之前更鬆了,而且越來越松的趨勢。
花襯衫底下那圈繃帶正以極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往下滑。
臉色難得僵了一瞬。
「師父?」孫蟄發現他又停了,「怎麼了?」
「沒事,」姜隱拔開扇子搖了搖,遮住胸口,「進去,賞畫的時候嘴閉嚴實,要把沈周跟沈殿霞搞混了,回去抄符一百張。」
孫蟄連連點頭,心裡犯嘀咕:師父今天怎麼老提沈殿霞?
姜隱跟在他後頭進了倉庫,手指悄悄按著花襯衫領口。
心裡飛快盤算:回去頭一件事就把怨叫出來,問問這破術法到底什麼時候解除!
要是被裴寒舟看到他不光腰細了,還——
後面的事不敢想了。
以裴寒舟今天在椰林里那股狠勁,發現他變成這樣還瞞著,絕不是摁樹上親到流血能收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