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降頭,源出泰國和馬來西亞,跟中原道術不同源也不同宗。
中原道術講究「替天行道,陰陽平衡」,降頭術沒有這套倫理框架,只講「以術換術」。
你要別人死,就拿自己的東西來換,壽命,健康,記憶,親人,什麼都能換,只看你舍不捨得。
想起老頭,姜隱臉上難得沒了嬉笑,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往下掉。
別人都以為他天生賤嗖嗖沒心沒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副德行是誰慣出來的。
那個老頭,窮得連道袍都要打補丁,冬天師徒三擠一張破床,夏天屋頂漏雨得拿臉盆接。
跟著他三天餓九頓是常態,有一年冬天冷得厲害,就兩件棉襖,老頭讓他和宋知玄穿,自己縮在角落裡搓手哈氣,嘴上還說「老了不怕冷,你們穿著」。
但也是那個老頭,教他畫第一道符,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划描硃砂。
他發燒的時候老頭背著他去找醫生,半夜守在他床邊,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硬是一宿沒合眼。
他沒見過父親,母親也不管,但玄真子給了他一個家。
後來宋知玄不告而別,玄真子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姜隱記得那幾天老頭子坐在天台上不說話,面前擺著宋知玄留下的空羅盤,從日出看到日落。
他那身子骨本來就不算硬朗,被這件事一激,身體徹底垮了。
玄真子的離世跟宋知玄沒有直接關係,是舊傷加舊病加年歲到了,幾樣東西湊在一起,哪樣都不饒人。
但姜隱心裡,這件事始終是個結,如果宋知玄不走,老頭子不會那麼快垮。
如果他早點找到宋知玄把他揪回來,老頭子走的時候至少能閉眼。
姜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算了,想多了也沒用,老頭子活著的時候最煩他鑽牛角尖,說「你想那麼多幹嘛,天塌下來當被子蓋」。
他要是還在,現在肯定又拿煙杆子敲他後腦勺,罵他不睡覺瞎琢磨。
話扯遠了,說回正事。
南洋降頭派的人已經滲透進這場局了。
如果他的猜測沒錯,江疏晚跟南洋那邊有關係,那今天遊輪底艙那被封印的惡靈,和跟在程紹鈞身上一起上船的那東西,只怕都跟她脫不了干係。
他不知道江疏晚到底想幹什麼,但直覺告訴他,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說真的,姜隱一點都不想攪和進去。
他的人生宗旨非常簡單:努力搞錢,攢夠了給老頭子打一座純金道像,然後繼續在廟街擺攤算命,每天收工去街尾吃碗叉燒飯加凍奶茶,日子過得舒舒服服,天塌了也不關他的事。
事情越複雜越費腦子,而他今晚的腦子已經被消耗到負數了。
不琢磨了,再琢磨下去腦子要冒煙了。
姜隱直接往床上一躺,側頭看了一眼孫蟄。
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整張床侵占了,睡成一個「大」字,呼嚕打得節奏分明。
姜隱嘆了口氣,從旁邊撈了個枕頭塞在兩人中間當三八線,把被子從孫蟄身上扯回來一半,閉上眼。
太累了,腦子已經不轉了,什麼南洋降頭,什麼江疏晚,什麼殷嘯鵬——全他媽明天再說。
蠟燭火苗最後晃了兩下,自己滅了,木屋陷入一片黑暗。
幾秒後,姜隱的呼吸平穩下來,睡死了過去。
走廊里的壁燈昏暗。
江疏晚已經換下了宴會上的禮服,穿了件深色旗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開衫。
她站在宋嶼房門前,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
她側身閃進去,反手把門關上,動作一氣呵成,沒發出任何多餘聲響。
宋嶼坐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是長洲的夜色,遠處海面映著月光的碎影。
江疏晚走到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垂手,低頭。
「宋先生。」
宋嶼沒回頭。
「第二個平安符,已經送了出去,目標鎖定。」
「你做得很好,」宋嶼把茶杯擱下。
江疏晚表情沒變化,只是微微鬆了口氣。
「明天開始,按計劃行事。」
江疏晚點頭,看著宋嶼的後腦勺,猶豫了一瞬,開口:「先生,有件事——底艙那個東西,被那個姓姜的封印了。」
宋嶼沒說話。
江疏晚繼續說:「他現在修為不弱,天師道的正統術法克我們,今晚他能封底艙,明天就能壞別的事,先生,這個姜隱怕是個麻煩。」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底艙不急,」宋嶼終於轉過輪椅,面對她,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自然會有人幫我們處理,你要做的,是確保向太那邊不出差錯。」
他從睡袍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道疊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紅綢布包著,上頭用金線繡了個「福」字。
怎麼看都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平安符。
江疏晚雙手接過,指尖碰到綢面的瞬間,一股極輕微的刺痛從指腹傳上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符,沒問裡頭是什麼。
「向太身邊的人已經打點好了,她知道向太最近睡得不好,這符你讓她說是從白鶴觀專門求來的安胎符,讓向太放在枕頭底下,隨身帶著更好。」
「是,」江疏晚把符收進開衫內袋,又抬頭,「先生,我接近向太——她也是這次計劃里的人嗎?」
宋嶼側頭看了她一眼。
江疏晚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涼透了。
「是我多嘴,」她迅速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先生,我先走了。」
宋嶼揮了下手。
江疏晚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閃身出去,門無聲地關上。
走廊里,她靠在牆上站了兩秒,心跳快得不像話。
深吸一口氣,把那道符從內袋裡取出來,借著壁燈的光又看了一眼,金線繡的「福」字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扎眼。
她收好符,轉身朝樓梯走去。
木屋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一道高大的人影跨進來,反手把門帶上,整個過程沒發出任何動靜。
月光從窗口鋪進來,照在裴寒舟臉上,臉上表情比平時更冷,眼底的暗色跟凝固了的墨汁似的。
徑直走向床邊。
一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兩人,孫蟄睡成大字他,把姜隱的被子全部霸占。
裴寒舟眸光沉了沉,抬腿,對著孫蟄屁股就是一腳。
力道精準,孫蟄連人帶被子滾到地上,悶響一聲。
地板上鋪了層薄毯,又有被子裹著,這貨居然沒醒,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繼續睡。
裴寒舟收回目光,彎腰,一手抄過姜隱的後背,一手穿過他膝彎,把他整個人從床上撈了起來。
姜隱迷迷糊糊哼唧了一聲,像只被吵醒的貓,皺了皺眉,然後下意識抬手環住裴寒舟的脖子,把臉往他肩窩裡蹭了蹭。
這個動作,這個完全不經思考,純粹出於身體記憶的動作,讓裴寒舟臉上所有寒氣瞬間褪去。
他低頭,看著姜隱睡得半紅的臉,睡著的時候臉上那股嬉皮笑臉的勁兒全沒了,嘴微微嘟著,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小了好幾歲。
裴寒舟沒忍住把人抱得更緊,湊下去親了親他額頭。
姜隱又哼唧了一聲,環著他脖子的手更緊了一些,往他懷裡縮了縮。
裴寒舟唇角跟著柔和了些。
只是這份柔情只維持了片刻。
他抬頭瞬間看到了沙發上躺著的男人,嘴角的笑瞬間冷成冰,邁步走向沙發。
看清楚躺著的男人居然是程紹鈞後,周身的寒氣再度暴漲。
好好好,外面撩了三個不夠,屋裡還藏了一個,他再晚來一步,這木屋是不是還得再加張床?
裴寒舟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姜隱,你天天的,挺忙啊。」
他沒再看程紹鈞,抱著姜隱轉身走向門口,步子在沙發旁邊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住了沒給程紹鈞也來一腳。
今晚踹了一個孫蟄,差不多了,條子留到明天再收拾。
門在他身後無聲合上。
長洲酒店頂層套房,獨門獨戶,走廊盡頭最後一間。
細威提前清了場,整層樓沒有其他住客,刷卡進門,反手鎖死,門鎖咔噠一聲,把所有外界隔絕在外。
裴寒舟彎腰,把姜隱放到床上。
深色床單襯得姜隱皮膚白得扎眼。
裴寒舟站床邊看了很久。
手指伸過去,把姜隱額前的碎發撥開,指腹在他眉骨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轉身走向行李櫃。
他從行李箱夾層取出安神香。
上島前就知道要和姜隱分開住,義安和新義安的會晤,明面上合作,暗地裡各懷心思,他不可能讓姜隱全程跟在身邊。
但他有個毛病:晚上睡覺抱不到姜隱,會失眠。
這毛病說出來沒人信,義安龍頭,全港黑道聞風喪膽的「冰佬」,離了自己伴侶就睡不好覺。
所以讓細威提前把姜隱做的安神香裝進行李箱,原本打算靠這個撐過這幾晚。
但現在不用了。
人就在他床上。
裴寒舟點上安神香,熟悉的檀香味散開,床上姜隱的呼吸明顯更沉了,整個人陷進床墊里,眉頭徹底鬆開。
他伸手,指腹輕輕刮過姜隱的臉頰,沒反應。
捏了捏耳垂,姜隱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把後腦勺對著他。
裴寒舟等了幾秒,呼吸平穩,紋絲不動。
確定人已經徹底睡死。
(咳咳……剩下一萬字細節,發我主頁裙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