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拿扇子敲孫蟄腦門,正訓到「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出去別說是我徒弟」這一句,門口傳來阿梅的聲音。
「宋大師,這邊請——」
姜隱手一頓,扭頭。
宋知玄站在門廊底下,整個人端端正正,臉上淡淡的,跟平時在觀瀾閣見客一個表情。
但姜隱是誰?他眼睛毒著呢。
宋知玄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要大那麼一點。
姜隱心裡嘿了一聲,這人是一路急趕過來的,進門之前在外面把氣喘勻了,才抬腳跨進來。
裝!接著裝!!
他嘴角一彎,扇子搖了搖:「師弟,你也來了?」
宋知玄點頭,聲線壓得四平八穩:「收到向太今晚慈善拍賣的帖子,沒想到師兄也在這裡。」
孫蟄在旁邊站得筆直,下巴微抬,拿鼻孔看人。
上次在方楚楚別墅,這冷麵師叔連正眼都沒給他一個,他孫少爺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今天有師父撐腰,鼻孔都快抬到腦門上了。
宋知玄卻根本沒看他,眼睛直勾勾盯著姜隱,那目光跟粘膠似的,扒都扒不下來。
「師兄怎麼也來了?」
姜隱扇子一搖,下巴一揚:「向太親自請的,你師兄我現在是向家座上賓,安胎顧問,兼廟街第一神算,等等——你這什麼表情?不信?」
宋知玄沒說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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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看著姜隱這副嘚瑟樣,眼底那層冰殼子裂了條縫,露出底下壓都壓不住的懷念和笑意。
師兄還是那個師兄,嘴欠得一塌糊塗,跟六年前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有道視線從門口扎過來。
冷得跟冰錐子似的,存在感強到誰都沒法忽略。
姜隱和宋知玄同時轉頭。
裴寒舟站在門口,臉跟平日一樣沒什麼表情,但眼睛黑得有點嚇人。
細威縮在他身後,整個人被寒哥身上那股低氣壓逼得肩膀都塌了,拼命朝姜隱擠眼。
姜隱眼珠子骨碌一轉。
好傢夥,這醋罈子又翻了。
可姜隱還記著昨晚的那個仇,可沒打算哄,他不光不哄,還得往火上澆點油。
下一秒,他抬手一把攬住宋知玄的肩膀,動作親熱得跟摟自家親兄弟似的。
宋知玄整個人一僵。
姜隱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順著他袖口飄過來,差點沒維持住臉上的淡定。
「師弟,」姜隱攬著他往裴寒舟面前走,「我給你介紹個人。」
裴寒舟的目光落在那隻搭在宋知玄肩膀上的手上,手指頭慢慢收攏,骨節捏得咯吱響。
姜隱全當沒看見,他大大咧咧攬著宋知玄走到裴寒舟面前,拿扇子先指宋知玄:「這位,宋知玄,我師弟,飛鵝山觀瀾閣主人,天師道二弟子,玄學界響噹噹的人物——當然了,比我差那麼一點點。」
然後扇子一轉,指向裴寒舟:「這位,裴寒舟,義安龍頭,江湖人稱冰佬,全港最能打的生意人,我——」
他故意停了一下,扇子在手裡轉了個花,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我男人。」
整個門廊安靜了。
裴寒舟臉上的寒氣肉眼可見地化了三分之一。
孫蟄在後頭噗地笑出聲,又飛快捂住嘴。
細威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菠蘿包。
姜隱還沒完,他扭頭看向宋知玄,一臉認真地問:「師弟,你說你該怎麼稱呼他?按輩分,你是我師弟,他是師兄的媳婦,你是不是該叫聲——」
他把扇子往宋知玄胸口一點,笑眯眯吐出兩個字。
「師嫂?」
裴寒舟的臉徹底放晴了。
他就那麼看著姜隱,眼底那點怒意散了個乾淨,嘴角往上翹了翹,眉眼瞬間都活了。
宋知玄臉色僵了。
姜隱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一招制兩敵,又哄了老公又堵了師弟,他覺得自己今天這腦子轉得比廟街的骰子還快。
「上次半島酒店已經見過一面,」宋知玄沒接「師嫂」這個稱呼,抬起手,主動伸向裴寒舟,「對裴生——印象非常深刻。」
裴寒舟也抬手,握住。
「我對宋先生印象也非常——深刻。」
兩隻手交握的那一刻,骨節同時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咯吱響。
兩人面上都端著客氣的表情,手底下的勁道可一點都不客氣。
姜隱在旁邊拿扇子扇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笑別提多嘚瑟了。
「抱歉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向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氣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她邊走邊整理手腕上的玉鐲,目光掃過在場幾人,在宋知玄身上停住了。
腳步一頓,眼睛刷地亮了。
「宋大師?」她幾步走上前,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驚喜,
「你真的來了!之前送去觀瀾閣的請帖,底下人回話說您素來不喜這類社交場合,我心裡還懸著——沒想到宋大師肯賞光!太難得了!」
宋知玄已經從剛才和裴寒舟握手的較勁中收回手,面上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做派。
「向太太客氣,觀瀾閣雖然僻靜,卻也不是不近人情,向家為離島鄉民修路建校,善舉有目共睹,宋某若不來,反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姜隱在旁邊聽著,拿扇子擋住半張臉,湊到孫蟄耳邊壓著嗓子:「聽見沒?人家這逼裝得,又抬自己又捧向太,一句話干兩件事,你學著點。」
孫蟄猛點頭,掏出小本本就要記。
向太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宋大師過譽了,觀瀾閣在飛鵝山這些年,替多少人消災解難,全港誰不知道——」
「向太太。」
姜隱突然拿扇子一指宋知玄,沖向太擠擠眼:「我師弟說的善舉有目共睹,翻譯過來就是——你們家修路建校這事,他拿羅盤算過,風水上沒問題,所以才肯來,要是風水不對,他連帖子都不回。」
向太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宋知玄拿眼角瞥了姜隱一眼。
姜隱沖他咧嘴一樂,扇子搖了搖,那表情仿佛在說——咋地,我說錯了?
「沒想到姜大師和宋大師居然還有這層關係,」向太笑著感嘆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宋知玄,「宋大師既然肯來,還請千萬賞臉,今晚盡興。」
宋知玄微微頷首。
向太這才把目光轉向裴寒舟,臉上又帶上幾分不好意思:「讓裴生久等了,失禮失禮——來來來,咱們進去坐下說話。」
一行人順著門廊往裡走。
姜隱走在最中間,一手攬著裴寒舟,一手搖著扇子,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來了句:「裴生,昨晚爽不爽?」
姜隱滿意了。
一邊往前走,一邊拿扇子擋住嘴邊,沖裴寒舟笑得賊兮兮的。
這一幕,盡數落入旁邊宋知玄的眼裡。
他腳步慢了一步,表情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側過頭,重新和姜隱對視上。
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似暗潮湧動。
姜隱完全不怵他。
大大方方和他對視,嘴角翹著,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樣。
直到向太招呼幾人進廳。
宋知玄收回目光,率先朝前走了。
姜隱鬆口氣,手肘往後壓了壓,在裴寒舟胸口戳了一下,小聲:「吃醋啦?」
男人低頭看過來。
眉眼之間的那點冷硬和醋意,瞬間軟化。
他也不說話,只是把姜隱往懷裡一拉,低頭就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對!老子吃醋了!
姜隱猝不及防,被結結實實親個正著,下意識抬手捂住嘴。
「我靠!這光天化日的——」
裴寒舟笑出了聲,低頭揉揉他頭髮。
姜隱臉皮就算再厚,也有點扛不住這種當眾秀恩愛的,往旁邊退了半步,拿扇子擋著臉,沒再鬧。
身後,細威悄悄給孫蟄豎了個大拇指。
姜少不愧是姜少!
孫蟄回他一個賊笑。
「媽!出事了!」
一道殺豬般的嚎叫從門口炸開,向太眉頭一皺。
她轉過身,對眾人歉意道:「實在抱歉,國威這孩子從小冒失,讓各位見笑了。」
話音剛落,向國威一頭沖了進來,滿頭大汗。
身後緊跟著方楚楚,面色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