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國威衝到向太面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倉庫——咱家倉庫——被偷了!」
向太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大半的珍藏全沒了!那幅《夜坐圖》也不見了!」
向太倒吸一口冷氣:「這話可不能亂說!」
「千真萬確!」向國威顧不上擦汗,抬手指著門口方向,「倉庫被打砸了大半,看守倉庫的人全都沒了,媽,咱們這次——怕是遇到真的賊人了!」
向太臉色一白,但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很快鎮定下來,看向幾人:「發生了這種事,是我招待不周,各位都是貴客,恐怕今晚掃興了——請先移步內廳稍坐,我這就派人調查。」
姜隱把扇子一收,往前邁了一步。
「向太太,出了這麼大的事,咱們這麼多人杵在這兒,不如一起過去看看,我雖說是個算命的,可宋師弟在風水堪輿上是一把好手,裴生在江湖上什麼場面沒見過——興許到了現場,能幫上點忙。」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向家倉庫被人端了,這事肯定不是普通毛賊乾的。
能在離島這屁大點地方神不知鬼不覺把向家倉庫搬空,動手的人要麼後台硬得嚇人,要麼手段邪得離譜。
不管是哪種,他姜隱現在都是向家的安胎顧問,這事兒要是能摻和一腳,幫向太把場子找回來,那以後在向家的話語權就不止是「看看風水」那麼點了。
再說了,免費看熱鬧,不看白不看。
宋知玄立刻接話:「師兄說得是,向太太,倉庫被盜非同小可,若賊人用了什麼旁門左道的法子,宋某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向太猶豫了片刻,目光在姜隱和宋知玄臉上轉了個來回,又看了看裴寒舟。
這幾個人,一個是廟街神算,一個是觀瀾閣主人,還有一個是義安龍頭。
全港最能打的和最能算的都在這兒了。
她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幾位了。」
說完轉身帶路,一行人往倉庫趕去。
椰林小道上,海風從盡頭灌進來。
江疏晚走在阮少霆身側,步子不急不緩。
「少霆,」她側頭看他,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阮少霆愣了一下:「生什麼氣?」
江疏晚低下頭,嘴角浮起一個苦澀的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殷總那邊,沒能好好陪你,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
阮少霆沒接話。
這話要是放在以前,他聽了心裡會揪一下。
甚至會覺得自己小心眼,居然因為江疏晚工作忙就鬧情緒。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他聽著這番話,腦子裡居然蹦出一個念頭,這台詞怎麼跟自己對戲苦情戲裡的女主角說的台詞一模一樣。
他被自己這念頭嚇了一跳。
「少霆,」江疏晚見他不說話,輕輕嘆了口氣,「我跟殷總在一起,真的只是為了資源,他手上有嘉寶的院線資源,有內地合拍片的路子,這些都能幫到我們,你信我,熬過這兩年,等我們站穩了腳跟,我就跟他斷了,到時候,我們——」
「疏晚。」
阮少霆打斷她。
江疏晚抬頭看他。
阮少霆張了張嘴,他看著江疏晚那張溫柔的臉,忽然發現心裡空落落的。
以前聽這番話,他會心酸,會嫉妒殷嘯鵬,會恨自己沒本事。
可現在,就好像一盤聽過幾百遍的磁帶,每個字都熟悉,但已經激不起任何感覺了。
「我沒生氣,你好好工作就行。」
江疏晚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但她很快收了回去,重新掛上溫柔的笑:「謝謝你,我知道你最體諒我了。」
阮少霆把目光移開,望向椰林盡頭。
對面走來一道人影。
居然是程紹鈞。
阮少霆腳步頓了一下。
原本毫無波動的情緒,瞬間被酸意和怒意淹沒。
江疏晚也看到了程紹鈞。
「少霆?」程紹鈞加快腳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意外,「你怎麼在這兒?」
阮少霆扯出個笑容:「師哥,早。」
程紹鈞走到近前,看了眼江疏晚,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江疏晚微微一笑,識趣地往旁邊退了兩步。
「昨天光忙著跟你詢問案子的線索,都沒好好跟你聊一下,片場忙不忙?」
阮少霆看著他師哥這張坦蕩的臉,心裡那股酸意更重了。
「忙,不過沒有師哥忙,白天要查案,晚上還要——」他把後半截話咽回去,改了口,「晚上還要加班。」
程紹鈞完全沒聽出這話里的刺,以為阮少霆在關心他:「昨晚確實有點忙。」
阮少霆垂下眼,沒接話。
江疏晚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阮少霆話里那截沒說完的尾巴,又看了看程紹鈞那張毫無察覺的臉,眼底暗了暗。
「少霆,」她適時開口,輕輕拉了下阮少霆的衣袖,柔聲道,「向太還在別墅等我們,別讓人久等了。」
阮少霆被她的聲音拉回來,點了點頭,對程紹鈞道:「師哥,一起過去吧。」
程紹鈞答應。
兩人並肩走在前,江疏晚落在後面半步,看著他們的背影,眼中有什麼情緒一閃而過。
正這當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向華帶著幾個黑衣保鏢從椰林岔路快步穿過,臉色鐵青,腳步又快又急,身後的保鏢小跑著才能跟上。
程紹鈞目光一凝:「向先生走這麼急——那邊出事了?」
他立刻邁步跟上,警察的本能,不需要理由。
阮少霆遲疑了半秒,也抬腳跟了上去。
江疏晚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在岔路盡頭。
海風掀起她旗袍下擺一角,她抬手按住,嘴角那點溫柔的笑意還沒散,眼底卻已經冷了下來。
倉庫的門大敞著。
鐵門門框變了形,鎖芯整個被暴力撬出來,掛在門上一晃一晃。
門口的保安室空無一人,桌上茶還冒著熱氣。
向太站在倉庫門口,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倉庫裡面一片狼藉,鐵架全部被推倒,原先擺放古董的紅木格架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玻璃碎片鋪了一地。
唐代的佛像沒了,明代的瓷器沒了,雍正用過的玉如意沒了,沈周的《夜坐圖》也沒了。
大半珍藏被洗劫一空。
「看守的人呢?」向太的聲音發緊。
阿梅從旁邊跑過來,低聲說:「太太,老張他——在裡面。」
向太快步走進去。
老張歪倒在牆角,兩眼圓睜,瞳孔渙散。
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整個人僵得像根木頭,四肢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扭曲著。
向太往後退了一步,手撐住旁邊的鐵架才站穩。
姜隱站在她身後,拿扇子擋了擋鼻子。
倉庫里有一股極淡的腥甜味,跟底艙那個味兒一模一樣。
他的眼神沉了下來。
在離島這屁大點地方,四面環海,進出就一條航線。
能把向家倉庫一夜之間搬空,還神不知鬼不覺幹掉看守,這不是普通的賊。
這是蓄謀已久的打臉。
新義安在離島經營了百年,向家在江湖上的面子比天大。
今天這事一傳出去,全港黑道都會笑掉大牙,向華連自家倉庫都守不住,還當什麼離島之主?
向太的手在發抖。
姜隱扇子一收,蹲下身,瞅著老張那張臉。
死相夠慘的,眼珠子瞪得跟廟街夜市那種廉價的玻璃彈球似的,嘴張著,舌頭僵在牙關後面,臉色青灰青灰的,一看就是死前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姜隱伸手就去翻老張的眼皮——
手還沒碰著,旁邊伸過來一隻大手,直接把他的手按住了。
裴寒舟蹲在他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把姜隱的手撥到一邊,自己上手翻開老張的眼皮,又探了探頸側的脈搏。
姜隱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就開始往上翹。
靠!
他重新拔出扇子擋住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裴生,一個死人而已,我又不是沒摸過,你緊張什麼?怕我沾了晦氣回去要你親親抱抱才能好?」
裴寒舟沒理他。
但耳根那塊皮膚,在姜隱眼皮子底下,慢慢變了色。
姜隱心裡那個美。
他就愛看裴寒舟這副德行,嘴上硬得跟石頭似的,身體比什麼都實誠。
張嘴正準備再來句——
目光忽然釘住了。
裴寒舟翻屍體的時候,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頭青紫了一大片,扎眼得不行。
姜隱臉上的笑刷地沒了。
他一把攥住裴寒舟的手腕,力道大得裴寒舟都愣了一下。
不等裴寒舟反應,直接把袖子往上一推,整圈青紫全露出來了,五道指頭印子,清清楚楚!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