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把手往回抽,但沒抽動。
姜隱那幾根常年捏符紙的手指頭,看著細,勁兒大得跟鐵鉗子似的,卡在他腕骨上紋絲不動。
「沒事,」裴寒舟別開臉。
姜隱盯著他那副死樣子,心裡那股火蹭蹭往上竄。
之前在堂口,姓裴的肩膀被槍打穿了,血把襯衫染了半邊,他愣是一聲沒吭,坐在那兒讓醫生縫針,臉上表情跟開會似的。
這會兒手上青了一圈,瞞得跟什麼似的。
「沒事?」姜隱拿扇子點著那圈青紫,嗓門拔高了半寸,「這他媽叫沒事?裴寒舟,你是不是覺得我瞎?這五個指頭印都快嵌進骨頭裡了,你跟我說沒事?誰幹的?」
裴寒舟沒吭聲。
他把目光從姜隱臉上移開,越過姜隱的肩膀,落在了孫蟄身上。
孫蟄正蹲在牆角研究那個被撬壞的鎖芯,突然感覺後脖子一涼,抬頭一看,裴大佬正盯著他。
腦子瞬間卡殼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指了指自己鼻子,嘴巴做出個「我?」的口型。
裴寒舟收回目光,垂下眼皮,什麼都不說了。
孫蟄徹底懵了。
這他媽是幾個意思?看我又不說話,到底是讓我開口還是讓我閉嘴?
細威在旁邊急得直踢他腳後跟。
孫蟄回頭,細威沖他擠眉弄眼,下巴朝姜隱那邊一努,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說啊——告狀——」
孫蟄瞬間開竅了。
他蹭地竄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姜隱跟前,「先生!是殷嘯鵬!就是昨天晚上在宴會廳,您沒在場您是不知道,殷嘯鵬那個王八蛋——不對,殷嘯鵬那個狗東西——」
姜隱扇子一拍:「挑重點說。」
「重點就是殷嘯鵬對裴生動手了!」孫蟄唾沫星子亂飛,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越說越激動。
「先生您沒看見那個場面,簡直不是人幹的事!殷嘯鵬衝上來就扣住裴生的手腕,十個手指頭跟老虎鉗子似的,就這個位置——」
他一把薅起細威的手腕當道具,細威配合地齜牙咧嘴。
「——大拇指卡在腕關節上,虎口發力往裡死攥,那個力道,我站在旁邊都能聽見骨頭縫裡咯吱咯吱響!裴生當時疼得汗珠子都下來了,但是為了不在晚宴上鬧大,硬是一個字沒說!先生,那得多疼啊!」
細威在旁邊把腦袋點得跟縫紉機似的:「對!我也看見了!殷嘯鵬那手勁全港出了名的,一拳頭下去能砸穿磚牆!」
姜隱眉梢動了一下,轉頭看裴寒舟。
裴寒舟還是那副死樣子,臉上淡淡的,嘴角卻極細微地往下抿了一下。
這個動作在姜隱眼裡翻譯過來就是——對,是挺疼的,但我不想說。
姜隱看得心都揪起來了。
再低頭看那圈青紫,火氣直接從腳底板竄到天靈蓋。
敢動他的人?活膩歪了是吧?
他也不管裴寒舟答不答應,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自己懷裡拽,另一隻手在那圈青紫上輕輕搓著。
裴寒舟沒躲,眼睛餘光掃了孫蟄一眼。
孫蟄立刻從裡頭讀出兩個字——不錯。
一股暖流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都飄了。
裴大佬誇我了!義安龍頭用眼神誇我了!我孫蟄這輩子除了師父還沒被這麼大的人物誇過!
然後他突然回過味來。
等等!
我為什麼被他夸一句就高興成這樣?我又不是義安的馬仔!我是天師道的弟子!我師父是姜隱!我幹嘛跟細威一樣搖尾巴?
孫蟄陷入了嚴重的自我懷疑。
細威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著嗓子說:「愣著幹嘛?接著說啊,寒哥那手腕還有別的傷呢——」
「還有?!」孫蟄條件反射地又炸了,自我懷疑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先生!不止手腕!殷嘯鵬他還——」
「行了,」姜隱拿扇子敲了下孫蟄的腦門,把他後半截話堵回去。
孫蟄捂著腦門,委屈得不行。
姜隱轉過頭,看著裴寒舟,剛準備開口。
倉庫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這大早上的,全擠這兒幹嘛?開會啊?」
殷嘯鵬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嘴裡叼著雪茄,阿全跟在屁股後頭。
他掃了一圈倉庫里的狼藉,嘖嘖兩聲:「這場面,向家的倉庫都有人敢動,這賊膽子不小啊,不過話說回來——」
他把雪茄從嘴裡摘下來,彈了彈菸灰,「離島這破地方,四面都是海,進出就一條航線,東西能一夜之間搬空,要麼是長了翅膀飛出去的,要麼就是——還在這島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座的各位,誰家後院裡突然多了幾件古董,可得藏好了,被向家的人翻出來,那可就說不清了。」
說完這話,殷嘯鵬那雙眼睛就黏在姜隱身上了。
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飾,跟餓狗見了肉似的。
從頭到腳把姜隱掃了一遍,在花襯衫領口的位置多停了幾秒,又在腰線的位置多停了幾秒。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擺著——昨晚讓你跑了,今兒個又碰上了,咱倆這緣分,天註定的。
姜隱被他看得胃裡翻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笑紋絲沒動。
下一秒,他往前邁了一步,不偏不倚,擋在裴寒舟前面。
殷嘯鵬看他這護犢子的架勢,心裡那點痒痒勁兒從丹田一路竄到嗓子眼。
他邁步就往姜隱那邊走,張嘴就來:「姜大師,昨晚上睡得——」
話說到一半,門口又湧進來一群人。
向華大步走在最前頭,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後面緊跟著程紹鈞、阮少霆,再往後是雷震天推著宋嶼的輪椅,明心黑著臉跟在最後面,旁邊還有他那小師弟。
程紹鈞一進倉庫,目光掃到姜隱,整個人當場僵了半拍。
昨晚的事跟洪水似的湧上來。
那個頭髮倒豎、滿臉慘白的女人頭,還有他一個高級督察居然在案發現場兩眼一翻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
更要命的是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姜隱的木屋裡,身上還蓋著條床單。
姜隱把他從底艙一路拖回去的。
一個反黑組高級督察,被一個算命先生從案發現場拖走,全程不省人事。
程紹鈞光是腦子裡閃過這個畫面,就覺得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了。
他猛地把目光從姜隱身上移開,動作大得差點把脖子扭了,耳根子在倉庫燈光底下紅得能當警示燈。
阮少霆站在程紹鈞側後方,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裡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這兩人到底發展到什麼程度了?連眼神都不敢換了?
阮少霆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勁兒硬壓回去。
向華走到向太身邊,握住她的手,壓低聲音說:「玉卿,你先回去歇著,這裡交給我。」
向太搖頭,聲音發緊,但穩住了:「不,這件事必須有個交代,老張跟了我二十三年,從向家還在長洲碼頭扛大包那會兒就跟著了,他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姜隱站在裴寒舟前面,扇子有一下沒一下搖著,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遛了一圈,最後不緊不慢地落在殷嘯鵬身上。
「向太太,向先生,這事兒吧,我琢磨了一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
「離島四面環海,進出就一條航線,昨晚宴會期間,島上所有船都在碼頭停著,碼頭有向家的人守著,能把大半倉庫的珍藏搬空,還神不知鬼不覺幹掉看守——這活兒不是一般人幹得了的。」
他停了一下,扇子往倉庫門口一指。
「要麼,東西還在島上,要麼,有人在宴席期間調了船過來,走的是向家不掌握的航線。」
這話一落地,向華和向太同時把目光轉向了殷嘯鵬。
在場的人都是人精,誰聽不懂這話里的意思?
離島水域,新義安的船排第一,但要說還有誰能在這片水域來去自如,和聯勝的走私線有一部分就貼著離島南側走。
殷嘯鵬手底下有全港最快的快艇隊,能在水上跟海關玩貓捉老鼠。
這本事,全港道上都知道。
殷嘯鵬感受到向華和向太的目光,心裡那股火蹭地竄上來了。
這小混蛋,明里暗裡把矛頭往他身上引,偏偏話說得滴水不漏。
一句沒提他和聯勝,但句句都往和聯勝身上戳。
帶勁,真他媽帶勁!
殷嘯鵬把雪茄從嘴裡摘下來,在鞋底碾了碾火星子,往前邁了一步。
「向太太,」他開口,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向家出了這檔子事,殷某第一個不答應,和聯勝在離島沒地盤,但和聯勝有快艇隊,有水上的人脈,向太太要是信得過,殷某可以把人撒出去,
把離島周邊水域翻個底朝天,東西要是還在島上,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來,要是運出去了——那更好查,全港能吃得下這批貨的買家,一隻手數得過來。」
向太客客氣氣地點了下頭:「殷生有心了,向家的事,不勞和聯勝的兄弟們——」
話還沒說完,殷嘯鵬忽然話鋒一轉。
他重新摸了根雪茄叼上,劃火柴的動作慢悠悠的,火光映著他眼底那抹痞笑。
「對了,說到昨晚——向太太,有件事殷某得提一嘴,」他吐了口煙圈,目光直直扎在姜隱臉上,嗓門故意放大了半號,「昨晚在椰林里,我跟姜大師私會的時候——」
整個倉庫的空氣當場凝了。
裴寒舟猛地轉頭看向姜隱,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程紹鈞和阮少霆幾乎同時抬頭,就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宋知玄,身體都繃緊了。
殷嘯鵬把這幫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爽得不行。
「——好像看到了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從倉庫方向出來,往椰林北邊去了,當時沒在意,光顧著跟姜大師說話了,現在想起來,那倆人影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向家的人。」
姜隱手裡的扇子停了。
他看著殷嘯鵬那張笑得欠抽的臉,心裡罵了句——狗東西,跟我玩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