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按住他肩膀,把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那道目光跟掃描儀似的,每一寸都沒放過。
看到他手掌心被鐵架擦破的那道小血口子後,臉沉了。
姜隱還在笑:「瞧你緊張的,不就破了點皮?廟街擺攤被竹籤扎一下都比這個嚴重。」
裴寒舟沒說話,轉身去找醫藥箱。
姜隱趁機打量這間套房。
昨晚雖然在這睡的,但被這男人折騰了一整晚全程昏死狀態,壓根沒機會好好瞅瞅。
標準的總統套房,面積極大,裝修卻簡約而高雅,黑白灰三色為主,透著一絲冷淡的疏離感。
姜隱在床上滾了兩圈,目光掃到了床頭柜上擺放的一條浴袍帶。
他伸手拿過來,絲綢滑過皮膚的瞬間——
操!
肌肉記憶這玩意兒真不講理,腦子裡壓根沒這段記憶,身體已經開始報警了。
姜隱低頭看看自己手腕,乾乾淨淨沒印子,但那感覺就是揮之不去!
裴寒舟拎著醫藥箱走回來,一抬頭,看見姜隱捏著那條浴袍腰帶在手腕上比劃。
臉刷地紅了。
臉上還是那副淡漠德行,嘴抿得死緊,走過來,醫藥箱擱床頭柜上,蹲下。
姜隱看他越不說話越來勁:「這捆手正好,裴生是不是提前量過?嘖嘖,準備得夠充分的——」
裴寒舟一把從他手裡抽走,扔到床尾,蹲下來,握住姜隱受傷那隻手。
掌心翻上來,那道血痕不算深,但面積不小,周圍已經開始泛紅了。
從醫藥箱裡拿出碘酒和棉簽,動作放得極輕。
姜隱本來還想接著犯賤,但低頭看著裴寒舟蹲在他面前,低頭專註上藥的樣,突然就不想說話了。
正兒八經的看著修長手指輕握著他手腕,碘酒消毒後,用棉簽輕輕擦去血痕周圍的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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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種正經擱姜隱身上註定維持不了多久,他在正經和不正經之間切換的速度,比廟街賭檔骰子翻面還快。
裴寒舟剛上完藥,紗布還沒纏,姜隱就拿蒲扇挑起他下巴。
「這位先生,」他歪著腦袋,掛上那副小流氓式的壞笑,「你蹲我面前,長得還這麼帶勁,是不是對在下有點意思?」
裴寒舟沒接茬,抬手把扇子撥開,低頭開始纏紗布,臉上啥表情沒有,甚至比剛才更冷了。
姜隱心裡嘿了一聲——跟老子玩欲擒故縱?行,看誰玩得過誰。
扇子一扔,低頭就湊過去,直取裴寒舟的嘴唇。
結果——落了空。
嘴唇擦著裴寒舟嘴角滑過去,只親到臉頰。
姜隱愣了。
裴寒舟側著頭,目光落在旁邊地板上,手裡的棉簽停在半空,手指捏棉簽的力道明顯加重了。
不對,平時他主動親過去,裴寒舟雖然也不會多熱情,但從來不躲。
嘴上冷著臉,身體從來都誠實。
「別亂動,」裴寒舟開口,聲線有點僵,「傷口還沒包完。」
姜隱一頓,心裡悶笑了。
生氣還惦記著先給他包完?生氣還捨不得讓他傷口晾著?
他順勢歪著腦袋,一手撐著床,另一手撐在裴寒舟側臉邊,湊到跟他呼吸相貼的距離。
「你是不是,因為我救師弟吃醋了?」
裴寒舟的手停在醫藥箱上,沉默了幾秒,繼續把碘酒和棉簽歸位。
「不是吃醋。」
姜隱挑眉,不是吃醋?那你跟我鬧這齣?
裴寒舟把醫藥箱蓋子合上,沒站起來,還蹲在床邊,低著頭,姜隱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知道你會救他,那是你的本能,你的性子,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你,」他頓了一下,像在組織語言。
裴寒舟這人說不來長句子,他的語言系統里沒「表達感情」這個功能,每個字都得從冰層底下往外摳。
「今天在倉庫,你推開我衝過去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架子要是砸你身上,出事的是你——」
姜隱嘴張了張,還沒出聲,裴寒舟又接著說了。
「你跟他從小一塊兒長大,一塊兒畫符,一塊兒挨師父的戒尺,他見過你哭,見過你笑,見過你在城寨所有的樣子,那八年,我不在,永遠也補不上。」
姜隱的表情徹底變了。
要是吃醋還能懟兩句,撩回去,但這樣認認真真把心剖開給他看,是另一碼事。
裴寒舟還低著頭,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起伏:「但是姜隱,你撲向他的那一瞬間——你想過我沒有?」
姜隱愣住了。
「你要是真出事了,」裴寒舟抬起頭,對上姜隱的目光,「我怎麼辦?」
姜隱被這句話堵得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說他當時啥也沒想,身體比腦子快?
說他知道裴寒舟會擔心但還是沖了?
說他沒考慮過後果,沒考慮過要是架子砸自己身上裴寒舟會怎樣?
每句都是實話,但每句在這會兒說出來都傷人。
「我……」姜隱嗓子發乾,「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就看見架子要砸他,就沖了,你知道的,那是我師弟——」
「我知道。」
裴寒舟打斷他,站起來,醫藥箱放床頭柜上,背對著姜隱。
「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沒資格生氣,你救你師弟,天經地義,換了我,我也救,」
他轉過來,看著姜隱,眼底那層冰終於裂了縫,露出底下滾燙的岩漿,「但你能不能,下回衝出去之前,想一秒鐘?」
「想一秒鐘你自己,想一秒鐘——我。」
「我想了!」姜隱也站起來,語氣帶上急了,「可我他媽來不及想!裴寒舟,那架子說掉就掉,我要是在腦子裡先盤一遍『衝過去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讓裴寒舟擔心』——那架子早砸他腦袋上了!」
「所以你寧願砸你身上。」
「對!我寧願砸我身上!我是他師兄!老頭子死的時候我答應過要看著他!」姜隱聲音猛地拔高了,「我要是不救他,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你懂不懂?!」
話一出口,姜隱就後悔了。
裴寒舟靜靜看著他,眼底的岩漿滅了,所有情緒全藏回冰層底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了。
「裴寒舟,你別這樣,」姜隱伸手拉他胳膊,「我說錯話了行不行?我嘴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我計較這個——」
「我沒否定,」裴寒舟撥開他的手,聲音平得可怕,「你說得對,他是你八年的師弟,你救他是你的責任,我只是你的——」
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詞。
姜隱看著他,心跳加快。
「——合法伴侶。」
裴寒舟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動了動,像在笑話自己。
「你睡我旁邊,法理上是我的人,但你的八年裡,沒有我。」
這話比什麼責罵都狠,姜隱胸口像被人悶了一拳,堵得一口氣上不來。
「裴寒舟!」姜隱嗓門也上來了,「你到底想說啥?你想說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我他媽要是不在乎你,我嫁給你幹嘛?
我廟街擺攤好好的,自由自在,想睡幾點睡幾點,不用看任何人臉色!我圖你什麼?圖你話少?圖你不會笑?圖你三年連句『我愛你』都沒蹦出來過?」
話說出口的瞬間,姜隱就知道捅了馬蜂窩。
裴寒舟的臉色暗下去。
姜隱再次伸手碰他胳膊,裴寒舟直接側開了。
「裴寒舟!!」
這下姜隱的火也上來了。
他姜隱什麼脾氣?廟街長大的,吃軟不吃硬。
最受不了的就是裴寒舟這副「我把話說絕了你沒法懟我」的德行。
明明是兩個人的毛病,他非一個人扛,把責任全攬自己身上,然後把自己封進冰里,讓誰也夠不著。
「行,」姜隱低頭看了看掌心,紗布已經皺巴了。
他按了按紗布,疼得齜了齜牙,然後抬起頭,臉上委屈散了,換上那副招牌嬉笑。
「裴寒舟,你覺得你欠我,你覺得那八年你補不上,那我也告訴你——你欠我的,我從來沒伸手跟你要過,那三個字你不說,我也沒真怪過你,但你要是覺得你永遠欠著我,那我倆這輩子都扯不平了。」
說完,從後領拔出蒲扇,搖了搖。
「我看你今天情緒不好,我先走,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來找我,不過我提醒你啊,別想太久——廟街追我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你要磨蹭太久,我可不一定還在原地等你。」
轉身,往門口走。
媽的,裴寒舟你這個悶葫蘆。
老子都給你台階下了,你說句「別走」我就不走了——你倒是說啊!
你在堂口下命令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劈頭蓋臉罵細威的時候一個字都不帶卡殼的,怎麼到我面前就變啞巴了?!
身後沒聲音。
姜隱心裡暗罵:慣的你!三年了,哪回吵架不是我主動遞台階?我姜隱廟街第一鐵嘴,什麼時候這麼低聲下氣過?
你不追是吧?行!那我真走了!今晚我睡木屋,你自己抱著你的浴袍腰帶睡去吧!
拉開門,摔門走了,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裴寒舟聽見。
門合上的聲音在總統套里彈一圈,沉進地毯絨毛里。
靠走廊牆上,拿扇子猛扇幾下臉。
走廊空調比房間裡低,冷氣打後脖子上,把吵出來的熱氣一點一點吹散。
心裡罵自己——姜隱,今天發揮太爛了。
明明能好好說,非要吵,明明知道他嘴笨不會說話,非要逼他說那三個字。
他會不會說那三個字你心裡沒數?
他連「我喜歡你」都沒說過,你指望他一步到位說「我愛你」?不是為難他是為難誰?
可轉念一想又憋屈。
三年了,結婚三年了。
每次都是他主動遞台階,每次都是他把話往圓了說,每次吵完架都是他先開口。
裴寒舟從來不哄他!
扇子插回後領,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想了,今天倉庫那架子砸下來他衝過去救師弟,裴寒舟氣頭上說了那些話,他也氣頭上回了幾句重的。
誰都沒錯,誰也傷了對方,這事沒誰對誰錯,就一團解不開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