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跟師兄之間的事,」宋知玄猛地抬,「外人沒有資格在這裡評頭論足。」
宋嶼絲毫不怵,他慢悠悠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了轉:「宋大師對令師兄的心意,確實感天動地,可剛才在倉庫里,那個倒下的鐵架——真的只是意外嗎?」
宋知玄握著棋子的手猛地收緊。
片刻後才把黑子,啪地落在棋盤上。
那枚黑子落的位置極其刁鑽,直接切斷了白棋兩條龍之間最後那道氣口。
「宋先生,」他抬起頭,表情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做派,「你的棋下得不錯,但你太喜歡繞彎子了,繞彎子的人,往往是因為不敢直面棋盤上的死局。」
「哦?」
「你若真想跟我合作,就直說,不必拿倉庫里的事來敲打。」
宋嶼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都深,眼角細紋擠出來,整張臉都活泛了。
「合作?」他把白子落在黑棋大龍的腹地,「宋大師誤會了,宋某不跟任何人合作,宋某隻是——」
「只是什麼?」
「只是喜歡看別人下棋。」
門再次被敲響。
江疏晚推門進來,旗袍換成了素色長裙,手裡端著茶盤。
她看到房間裡坐著的宋知玄,腳步頓了一瞬。
很快調整好表情,款步走到茶几前,把茶盤放下:「宋大師也在,失禮了,我多備個杯子。」
宋知玄微微點頭,算是回應,他放下手裡那枚還沒落的黑子,從棋盒邊上拿起自己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站起身來。
「宋先生,這局棋先擱著,改日再續。」
「隨時恭候。」
宋知玄轉身朝門口走去,路過江疏晚身邊的時候,腳步沒停,月白色長袍的下擺擦過茶几邊角,無聲無息。
門關上了。
江疏晚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腳步聲走遠了,才轉向宋嶼。
「宋先生,向太和程sir已經把每個排水渠口都派人堵死了,所有廢棄出水口全封了,巡邏的人手加了雙倍,那批東西被發現是遲早的事。」
宋嶼神色始終平淡,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棋盤上,好像那批價值連城的古董還沒棋盤上一顆白子重要。
江疏晚又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急切。
「而且那人也開始慌了,問我說被發現了怎麼辦?她怕向家的人查到他頭上,怕裴寒舟的人插手,怕——」
「讓她慌。」
宋嶼輕輕落下一枚白子,截斷了江疏晚的話。
「恐懼是最好的約束,她慌了,才會更聽話。」
江疏晚抿了抿嘴,猶豫幾秒還是開了口。
「宋先生,有件事我不得不說。」
宋嶼沒抬頭。
「姜隱,」江疏晚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上少有多冷凝。
「他是我們這次行動最大的阻礙,遊輪底艙的惡靈是他封的,向太的胎氣是他穩的,倉庫里的卦是他算出來的!
要不是他,排水口的撬痕根本不會被發現,那批東西現在已經運出長洲水域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殺意。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他,我們的計劃因為他一再受阻,原本天衣無縫的時間表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宋先生,與其被他牽著鼻子走,不如——」
「一絕永患。」
啪!
宋嶼手裡那枚白子重重落在棋盤上。
江疏晚身體瞬間一緊。
「姜隱雖然礙事,但可以繞開,」宋嶼慢慢抬起眼,神色似笑非笑,「只要計劃推進得快,他就算察覺也來不及阻止,他不是問題的關鍵——速度才是,你明白嗎?」
江疏晚沒說話,她看著宋嶼的眼睛,心裡某個不願意碰觸的猜測慢慢浮上水面。
「宋先生,你該不會——也對那個姜隱——」
話還沒說完,宋嶼打斷她。
「我從不打沒把握的仗,」他重新拿起一枚白子,落下後,抬起頭,「你覺得姜隱不能留,是因為計劃會受他影響,但同樣,姜隱在,計劃也能更快推進。」
江疏晚眉頭越皺越緊,宋嶼卻不再解釋,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明白。」
江疏晚沉默了幾秒,重重一點頭:「我明白了。」
她重新帶上溫柔面具,轉身走到門口時,又頓住腳步,回頭深深看了宋嶼一眼。
「宋先生,」她聲音放輕,「你比我原本以為的更了得,疏晚佩服。」
宋嶼沒抬頭,只笑著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江疏晚帶上門離開。
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宋嶼又落一子,把棋盤上一條黑龍屠盡收線。
然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點笑弧收起,慢慢閉上眼。
長洲碼頭,天色陰沉,海風裹著咸腥味從海面灌上來,向家的遊輪停在碼頭最外側,舷梯已經放下來了。
阿梅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
明心跟在後面,一張臉陰得能擰出水來。
師弟拎著兩個帆布袋小跑著追。
走到舷梯口,阿梅停下,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明心道長,船已經備好了,向太吩咐,送二位回油麻地。」
明心沒動,他站在舷梯前,看了看船,又看了看阿梅,嘴角抽搐了一下。
「向太這是什麼意思?連送都不親自來送?派個下人——就要把我打發了?」
阿梅面不改色,語氣還是恭恭敬敬的,可話里的意思一點都不恭敬:
「道長誤會了,向太身體不適,正在休息,特意吩咐我送二位到碼頭,船資已經付過了,船長會直接把二位送到油麻地碼頭。」
「身體不適?」明心冷笑一聲,「剛才在倉庫里跟那個姓姜的有說有笑,一轉眼就身體不適了?我看她是——」
「師兄!」師弟趕緊拉他袖子,「師兄您別生氣,向太她——」
「你閉嘴!」明心甩開師弟的手,轉頭盯著阿梅,「你回去告訴向太,今日之事,我白鶴派記下了,新義安在離島的香火,以後——」
「道長,」阿梅打斷他,「向太說了,白鶴派與新義安多年的交情,不會因為一場小小的切磋就生分,不過向太也說了,
這世上,本事大的不一定是朋友,本事小的不一定是敵人,但沒本事的,一定不是向家的座上賓。」
這話一落地,明心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
「道長請,」阿梅又做了個「請」的手勢,這次彎腰的幅度比剛才更標準。
師弟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一會兒看向明心,一會兒看向阿梅,一會兒看向舷梯,最後咬了咬牙,硬著頭皮拽著明心的袖子往舷梯上拖。
明心被師弟拽著踏上了舷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長洲島的方向。
椰林掩映中,向家別墅的白牆隱約可見,倉庫的灰色屋頂露出一角。
就在那個倉庫里,他白鶴派第一高足,被一個廟街擺攤的算命先生當眾羞辱。
被向太當眾拒絕,被一個坐輪椅的廢人當眾壓了一頭。
他明心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尤其是對象,居然還是那個天師派的!
說到底白鶴派和天師道的梁子不是一天兩天結下的。
二十年前鶴鳴真人挑戰玄真子,被玄真子用一根手指頭破了畢生最強的符陣。
那件事全港玄學界傳了好幾年,說白鶴派的符咒在天師道面前就是紙糊的。
後來玄真子隱居城寨,鶴鳴真人也不再公開挑戰,可這段恩怨被兩派弟子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傳到了明心這裡,已經是第三代了。
船開了,長洲碼頭在視野里慢慢變小,向家的倉庫縮成椰林間的一個灰點。
明心盯著那個灰點,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姜隱。
這一切,都是因為姜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