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又黏過去,這回貼得更近,胳膊肘若有若無蹭著裴寒舟的手臂。
裴寒舟往左挪半步,姜隱跟著挪半步,倆人跟跳探戈似的在餐檯前挪來挪去。
細威端著一杯橙汁站在角落裡,全程圍觀了自家老大和姜少在餐檯前的「探戈表演」。
我他媽真是瞎操心。
剛才看寒哥那臉色還以為要出事,結果呢?人家倆人吵完架比沒吵之前還黏糊,一個搶一個跟,跟中學生談戀愛似的,以後這倆人再吵架我要是多管一下我就是狗。
正吐槽著,旁邊響起一個聲音。
「威哥,看什麼呢?」孫蟄端著一盤摞成小山的食物走過來,嘴裡已經塞了半隻蝦餃。
經過這兩天的相處,兩人已經混熟了,說話不再客客氣氣。
細威一看見他,眼睛亮了,正愁找不到人吐槽。
「你來得正好,」細威一把拽過孫蟄,下巴朝餐檯方向努了努,「你自己看,那倆人,下午在房間吵得差點把房頂掀了,現在呢?你瞅瞅那親親熱熱的樣子,跟剛初戀的青少年似的。」
孫蟄一邊嚼蝦餃一邊點頭,煞有介事:「你不懂,這叫情趣,我師父的絕活就是把人惹毛了再順毛擼,你看裴生臉上冷,心裡頭指不定多受用。」
細威:「……你倒是挺了解。」
孫蟄挺了挺胸:「那是,畢竟天天跟著,看都看會了。」
孫蟄突然想起什麼,表情變得賊兮兮的,拿胳膊肘捅了捅細威:「不過我跟你說個事啊,你別往外傳——今天下午,我親眼看見我師父一個人躲在小隔間裡,偷偷擦眼淚。」
細威剛喝進去的橙汁差點噴出來:「什麼東西?!」
孫蟄壓低聲音,表情誇張:「我師父一個人,躲在小隔間裡擦眼淚。」
細威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世界觀崩塌:「姜少?哭?就他?那張嘴能懟死全廟街的姜少?吵架能把寒哥氣到睡書房的人,會偷偷哭?」
孫蟄猛點頭:「我親眼所見!騙你我是狗!」
細威沉默了好幾秒,腦子裡把姜隱平時的形象和「躲起來哭」這件事反覆拼了幾遍,死活拼不到一塊兒。
但孫蟄說這話又這麼信誓旦旦,他又不能不信。
「……那,那寒哥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心疼死。」
孫蟄擺手:「別別別,你可千萬別跟裴生說,師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要是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哭了,我這腦門又得腫三天。」
細威連連點頭:「行行行,我絕對不說,但是……天哪,姜少居然會哭……」
孫蟄又補一刀:「而且你知道師父為啥哭嗎?傷心唄。」
細威又沉默了幾秒:「為啥傷心?」
孫蟄小聲說:「因為裴生不信任他。」
細威沉默了更長時間,表情精彩得像在做某項深度腦洞實驗。
最後,他仰頭長長吐了口氣,神色複雜地拍了拍孫蟄的肩膀:「兄弟,你牛逼,我八卦這麼多年,今天算是見識了。」
「哎!客氣。」
兩人聊得正歡,殷嘯鵬嘴裡叼著雪茄,左手摟著個穿紅色低胸禮服的美女,從他們面前經過。
江疏晚不在他身邊,今晚她是拍賣會的助拍嘉賓,在後台準備。
孫蟄盯著殷嘯鵬的背影,眼珠子轉了轉。
然後他放下叉子,一把扯住細威的袖子,眼睛裡放出兩道賊光。
「細威哥,」他壓低嗓門,嘴角往兩邊咧,「要不要跟我去干票大的?」
細威看著他那副表情,腦子裡閃過姜少每次搞事前的招牌笑容,一模一樣,果然是師徒。
他把橙汁往桌上一擱,二話不說:「走。」
「你不問問幹什麼?」
「你師父是姜少,你還能幹出什麼好事?」細威理了理西裝領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走。」
兩人貓著腰,沿著宴會廳邊緣往殷嘯鵬的方向摸過去。
姜隱還不知道自己徒弟正在外面搞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裴寒舟身上。
搶菜遊戲已經進行了好幾輪,裴寒舟始終沒吃他夾的東西,但也沒走開。
這個信號在姜隱的解讀系統里翻譯過來就是——他沒真生氣,他就是嘴硬,他要是真生氣,早端著碟子走人了,還留在這兒讓我搶?分明是給我機會。
姜隱心裡那點小算盤噼里啪啦打得賊響,他搶得更起勁了,碟子裡的戰利品堆成了一座小山。
裴寒舟夾什麼他搶什麼,手速快得跟廟街賭檔的荷官似的。
直到裴寒舟的夾子伸向了一盤烤腸。
氣氛突然變了。
裴寒舟的手指僵在夾子上。
姜隱也瞄到了,嘴角的笑瞬間從「賤嗖嗖」升級成「浪得沒邊」。
他慢悠悠伸出夾子,夾起一根烤腸,送到嘴邊,張開嘴,舌尖先碰到烤腸,舔了一圈,然後含進去半截。
裴寒舟的小腹猛地一緊,手指差點把碟子捏碎。
這小混蛋,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裴寒舟深吸一口氣,把碟子擱桌上。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把人扛走,現在!立刻!管他什麼冷戰什麼拍賣會什麼全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要把這妖精扛回房間,舔個夠!
就在兩人氣氛正濃的時候。
「師兄。」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宋知玄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餐檯旁邊。
月白色道袍在一眾西裝禮裙中格外扎眼,手裡端著杯清茶,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目光落在姜隱身上,專注得旁若無人。
裴寒舟的眼神瞬間從「想扛人」切換成「想殺人」。
宋知玄顯然察覺到了裴寒舟的怒視。
但他只是朝裴寒舟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又回到姜隱身上:「師兄,有件事,需要借一步說話。」
姜隱立刻懂了,他放下夾子,剛才那副浪蕩樣收了收,語氣正經了幾分:「現在?」
「現在。」
裴寒舟剛熱起來的心瞬間冷了回去,下意識抬手,一把握住了姜隱的手腕。
姜隱愣了一下,回頭對上裴寒舟的眼神。
心被戳了一下,但他沒往深處想。
他只當裴寒舟還在為下午的事鬧脾氣,還在吃宋知玄的醋。
於是他把手腕從裴寒舟手裡抽出來,拍了拍他手背,語氣隨意:「我跟師弟去商量點事,正事,一會兒就回來。」
他把從裴寒舟手裡搶的那碟小山往裴寒舟懷裡一塞:「幫我拿著,別偷吃啊,回頭我要檢查的。」
轉身跟宋知玄走了。
宋知玄跟在姜隱身後,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裴寒舟,然後眉眼一挑,嘴角動了一下。
咔擦。
裴寒舟手裡的瓷碟裂了。
旁邊端著酒杯的賓客紛紛側目,但在對上裴寒舟陰沉的面色後,又識趣地轉開了視線。
「寒舟,給……」
一隻纖細的手從旁邊伸過來,遞上一張乾淨的餐巾。
江疏晚站在裴寒舟身邊,關切地看著他。
裴寒舟低頭看看手上那片四分五裂的碟子,再抬頭看看江疏晚。
「江小姐,有事?」
「寒舟,我們之間應該不用這麼生疏吧?」江疏晚睫毛一顫,有幾分委屈。
裴寒舟鬆開手,把裂了的碟子放在餐檯上,沒有接。
「我想我與江小姐之間應該沒有熟到可以直呼名諱的程度,」裴寒舟眼神冷而鋒利,說完不再多看一眼江疏晚,邁步準備走。
「寒舟——你是還在怪我當年跳槽到嘉寶的事嗎?其實當年我——」
「江小姐,」裴寒舟轉過臉,看著江疏晚。
「你跳槽去嘉寶,是正常的商業選擇,義安沒有追究,寶誠沒有追究,我也沒有追究,」江疏晚的笑容僵了一瞬,「所以不必再提,當年的事,我不在意。」
說完這話,他朝江疏晚微微點了下頭,算是盡了基本的社交禮儀,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江疏晚站在原地,臉已經有些白。
裴寒舟你是真狠啊。
她耿耿於懷這麼多年,處心積慮這麼多年,原來在他眼裡——不值一提,連被記恨的資格都沒有。
她仰頭把眼底那點委屈和不甘壓下去,恢復平時的優雅姿態。
端起旁邊酒杯抿了一口,視線在大廳中轉了一圈。
看到姜隱跟宋知玄站在偏僻的角落正在說話,雖然聽不見內容,但兩人之間的神態和動作都很親近自然。
江疏晚端著酒杯的手暗暗握緊。
沒關係,我總會在你心裡種下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