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宋知玄先開的口,「今晚島上不對勁。」
姜隱剛把一塊煙燻三文魚塞嘴裡,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哪不對勁?」
「氣,」宋知玄轉過身,眼往椰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扎,「有股東西在流動,從傍晚開始就有,越到晚上越明顯,像是被鎮壓了很久的玩意兒跑出來了。」
姜隱嚼著三文魚,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他不光知道,還親手把那玩意兒封了一遍。
「師兄,」宋知玄見他不出聲,眉頭皺起來,「你感應到了嗎?」
姜隱咽下三文魚,從旁邊侍者托盤裡順了杯香檳,抿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說那玩意兒?」
他晃了晃杯子。
「我剛來那天晚上就去底艙瞅過了。」
宋知玄愣了一下,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姜隱,眼裡那點意外藏不住。
姜隱看他這副表情,心裡那點嘚瑟勁兒又上來了。
香檳杯往窗台上一擱,掛上廟街擺攤練出來的嬉皮笑臉。
「怎麼著?以為你師兄在島上光顧著吃吃喝喝看男人?正事一點沒幹?」
宋知玄沒接茬,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轉了兩圈:「底艙里是什麼?」
「白鶴派鎮那兒的惡靈,一隻怨氣疊了不知多少年的女鬼,白鶴派拿幾張破符封在底艙儲物間,符上的炁都快散乾淨了,跟沒封一樣,我下去瞅了瞅,順手重新封了一道,覺著萬無一失,就沒再管。」
他說得輕描淡寫,底艙碰上程紹鈞的事一個字沒提,畢竟牽扯到警方,越少人知道越好。
尤其是宋知玄,師弟這人啥都好,就是嘴快,知道了肯定追著問。
他可不想在島上這幾天還得應付師弟的連環提問。
宋知玄聽完,沉默了幾秒,再抬頭時,眼裡那層意外褪了,換上一副更沉的東西。
「師兄,既然你重新封了,為什麼那東西還能跑出來?」
「今兒晚上,」姜隱收了嬉笑,「我感應到封印被破了。」
宋知玄眼神一緊。
「明心乾的,那傻逼玩意用血咒破了我的符。」
他停了一下,乾脆一擺手。
「不過他自己也被反噬死了。」
「明心?」宋知玄重複了一遍,「白鶴派大弟子明心?他破了你的符?」
「對,」姜隱端起香檳杯又抿了一口,「用血咒,白鶴派那套破禁術,以血為引以炁為刃,專門破別派封印,他想毀了我留底艙的符,覺著那樣就能找回倉庫丟的面子,
結果他那點炁,連我那符三成防禦都破不開,強行灌炁,反噬入心脈,當場斃命。」
杯子擱回窗台上,語氣裡帶了點煩躁。
「估計現在屍首還躺底艙呢。」
「師兄,」宋知玄臉色徹底變了,「這不是簡單的惡靈了。」
姜隱挑眉看他。
「明心修為不如你,可他是白鶴派大弟子,從小跟著鶴鳴修煉,炁是正經修出來的,惡靈吞了他的炁,就等於吞了白鶴派的修為。」
宋知玄往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只剩半步距離。
他比姜隱略高一點,低頭看著姜隱,眼底的光沉得能壓住整間宴會廳的喧鬧。
「現在這東西,是帶著道門修為的惡靈。」
姜隱沒說話。
「凶性至少翻了一倍,」宋知玄又往前逼了半步,「普通封印鎮不住它了,師兄,你當時只貼了一道符——」
話斷在半截,意思很清楚了,你當時封得住,現在不一定。
「慌什麼?」姜隱香檳杯往窗台上一磕,「翻一倍也是惡靈,又不是翻一倍就變玉皇大帝了。」
宋知玄眉頭沒鬆開。
姜隱看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跟他算。
「今晚拍賣會結束之前,那東西不會鬧事,為啥?第一,吞了明心的修為之後它需要時間消化,就跟人吃飽了要歇會兒一樣,
第二,拍賣會人多氣雜,陽氣旺,惡靈更不會在這種時候出來,那東西雖然凶,但凶不等於蠢,它也怕被一群人圍著打。」
他拍拍宋知玄的肩膀。
「等會兒盯著點就行,況且有我在,出不了太大的亂子。」
宋知玄看著姜隱說這番話的樣子。
眉眼間那股雲淡風輕的篤定,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拿扇子頂回去。
他太喜歡這樣的師兄了。
從小到大,師兄都是這樣,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永遠是那副「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當年過三關,師兄也是這樣的表情,好像改命數折壽十年不是什麼大事,好像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命是天經地義。
宋知玄眼裡的痴戀藏不住了。
他平時克製得那麼好。
在觀瀾閣閉關六年,每天清心訣從頭念到尾,把自己練成一塊沒有溫度的玉。
但這一刻,在宴會廳的角落,燈影昏暗,姜隱離他只有一步遠——他忘了克制。
眼神太燙了。
燙到空氣都變了味。
姜隱感覺到旁邊那道視線越來越不對味。
他正端著香檳杯子往嘴邊送,手腕忽然頓住了,餘光掃到宋知玄那雙眼睛,腦子裡警鈴大作。
不是吧,又來?!
「師弟,」姜隱拿手指在宋知玄眼前打了個響指,表情一本正經,「收收,收收,你這眼神看得我後背發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給我相面算我還能活幾天。」
宋知玄還沒反應過來。
姜隱又補一刀,嫌棄勁兒拉滿:「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別拿這種看臨終遺容的眼神看我行不?
你師兄我身體健康吃嘛嘛香,一頓兩碗叉燒飯加個煎蛋,至少還能禍害人間五十年,你再這麼看,我今晚回去得給自己燒炷香提前超度一下。」
宋知玄讓他懟得當場破了功。
那張常年雲淡風輕的臉上難得閃出窘迫,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淡紅。
他猛地把目光移開,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地端起旁邊的酒杯,結果杯子是空的。
剛才那杯香檳早就被他喝乾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杯子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這一連串動作被姜隱全程看在眼裡。
姜隱嘴角的笑更深了。
「師兄,」宋知玄清了清嗓子,把空杯子放下,試圖把話題拉回正事,「關於今晚的拍賣會——」
話沒說完,一個侍者急匆匆走過來,湊到姜隱耳邊,壓低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姜隱聽著聽著,眉毛挑了一下,嘆口氣。
「師弟,我那邊有點事,回頭再說。」
「什麼事?」
姜隱已經邁步往外走了,頭也不回地朝後揮揮手。
「還能什麼事,我那倒霉徒弟又跟人幹起來了。」
宋知玄站在原地,目光追著姜隱的背影。
師兄穿西裝的樣子,跟穿花襯衫蹲廟街的師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好看。
花襯衫的師兄是煙火里的妖孽,往摺疊椅上一靠,蒲扇一搖,整條廟街都是他的場子。
西裝的師兄是把妖孽收進裁剪合身的鞘里,腰線被西裝收得乾淨利落,讓人更想看清那把刀的刃口。
他重新拿起姜隱那杯沒有喝完的香檳,斂了表情,低頭抿一口。
入口的冰涼讓他醒神,心也隨之一點點冷下來。
宋知玄自嘲地笑了一聲,眼底的情緒慢慢恢復如初。
該收一收了。
回過神,他轉身往宴會廳中心走去。
「請問是宋大師嗎?」
一個服務生迎面擋住他的去路。
宋知玄點頭。
「宋大師,有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服務生把托盤上的東西遞過來。
宋知玄伸手接過,發現是枚平安符。
用料很講究,符袋上繡著格桑花的花紋,針腳細密,配色雅致,不像市面上批量賣的那種。
宋知玄接過來,眉頭微微皺起。
誰會送他平安符?還用這種料子?
他剛張口想問那服務生是誰送的,一抬頭,人已經不見了,周圍只有端著香檳杯穿梭的賓客,沒人往他這邊多看一眼。
宋知玄越發覺得不對勁。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平安符,猶豫了兩秒,還是拆開了。
符袋裡放著一張摺疊的符紙,他展開一看——
筆鋒瀟灑,硃砂濃郁,起筆收筆都帶著股熟悉的張揚勁兒。
是師兄的字。
宋知玄愣了一下。
他把符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確認沒看錯。
那筆跡他太熟了,從小臨摹到大,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低頭再看手裡這枚平安符,眼底已經帶上了欣喜。
他把符紙小心翼翼地重新疊好,塞回符袋裡。
然後扯開道袍袖口的系帶,把平安符纏在手腕上。
系帶繞過符袋兩圈,打了個死結。
手指在符袋上輕輕按了兩下,確認纏緊了,指腹隔著絲綢布料感受到符紙的輪廓,嘴角浮起一點壓不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