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威推開裴寒舟套房門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裴寒舟坐在床邊,反手拿著條毛巾,正試著往背上按。
那姿勢彆扭得不行,手上夠不著,一動就扯傷口,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寒哥!」細威三步兩步過去,接過毛巾,「您別動,我來——」
等他看清裴寒舟後背,毛巾差點掉地上。
巴掌大的一片,又是燙傷又是砸傷,皮肉翻著,血順著脊梁骨往下淌,襯衫染得暗紅一片。
傷口邊上還嵌著燒焦的布片碎渣子。
細威手都抖了。
他拿鑷子把碎布片夾出來,拿碘伏消了毒,上燙傷藥。
全程裴寒舟一聲不吭,就肩膀偶爾繃一下,後背的汗珠子順著脊椎往下淌,淌到傷口邊被藥膏攔住。
「寒哥,」細威實在憋不住了,「您剛才……不是跟姜先生走了嗎?姜先生人呢?您怎麼自己回來了?」
「別提他,」裴寒舟聲音冷得能結冰。
細威閉嘴了。
安靜了差不多一分鐘。
細威換了塊紗布,實在撐不住了,嘆了口氣:「寒哥,不是我多嘴,您跟姜先生,明明都在意對方,偏要嘴硬。」
裴寒舟沒說話。
「您多在意姜先生,我能不知道?」細威一邊纏繃帶一邊說,
「上回姜少在廟街胃疼暈過去,您在搶救室門口站著,眼睛都是紅的,寒哥,您是縫針不吭聲,取子彈不吭聲的人,就因為姜少一個胃疼,您急成那樣。」
裴寒舟喉嚨動了一下。
「姜少也嘴硬,」細威把繃帶打好結,手上放得輕得不能再輕,
「您看他平時滿嘴跑火車,瞧著什麼都不在乎——今兒跟您吵完架,孫蟄跟我說的,說姜先生躲木屋裡哭來著。」
裴寒舟猛地回過頭,滿臉的不信。
「你說什麼?」
細威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孫、孫蟄說的啊……說姜少從沙灘跑回去,把自己關木屋裡,哭了……」
「你怎麼不早說?!」
細威瞪大了眼,一臉冤枉:「您也沒問啊!」
裴寒舟差點讓他氣背過去。
「我沒問?我沒問你就不主動說?你是我頭馬還是孫蟄頭馬?阿隱哭了你他媽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細威縮著脖子,小聲辯解:「您剛才不是說別提他嗎……」
「我說別提你就不提?我跟阿隱吵架說的氣話你也當真?你怎麼這麼聽話?我讓你去死你去不去?」
細威不敢吱聲了。
他認識裴寒舟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寒哥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寒哥平時訓人一個眼神就夠了,現在跟機關槍似的往外突突,全是沖姜先生。
裴寒舟猛地站起來,扯到背上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可他根本顧不上。
他得去把姜隱找回來。
細威趕緊按住他:「寒哥,您別急——您這傷剛包好,再扯開就麻煩了,要不您在這兒等著,我去把姜少給您請過來?」
裴寒舟停住了,過了片刻,點了點頭。
細威鬆了口氣,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小心翼翼問了句:「寒哥,我要是請不動呢?」
裴寒舟沉默了兩秒。
「把孫蟄綁過來。」
細威走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裴寒舟一個人在屋裡坐著。
後背的燒傷處理完不再火燒火燎的疼了,可那種鈍痛跟心跳一樣一下一下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沙灘上姜隱突然跑掉的畫面。
姜隱說眼睛腫是沙子迷的。
他就信了,他居然就那麼信了!!
姜隱那張嘴,十句話有九句半是假的,剩那半句還打八折。
他怎麼就沒往哭了上頭想呢?他還要在沙灘上追問西裝的事,還要把姜隱嚇得跑掉。
「你管過我嗎?」姜隱那句話又在腦子裡炸開了。
他管了嗎?管了,可他管的方式,是不是真讓姜隱覺得他不在乎?
裴寒舟閉上眼,手指掐著眉心。
過了一會兒細威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寒哥,向太已經安排人把姜先生跟宋知玄接走了,安排在向家別墅客房裡,宋知玄傷得挺重,姜先生在那邊守著呢,說暫時走不開。」
裴寒舟沉默了片刻:「明天。」
「啊?」
「明天再去,」裴寒舟重新坐下,「不差這一晚上。」
「啊——」
第二天大清早,姜隱是被一聲尖叫嚇醒的。
他猛地抬起頭,脖子因為枕在床沿上枕太久,咔嚓一聲,酸得他齜牙咧嘴。
「操——誰家大清早殺雞呢——」
話還沒嘟囔完,他瞧見自己懷裡抱著個東西。
紫檀木雕藥師如來坐像。
佛像的蓮花底座糊滿了血,早幹了,變成暗褐色,嘴角那抹慈悲的笑在血污裡頭顯得格外詭異。
「我操!」
他剛罵完,第二聲尖叫又來了。
「殺——殺人了——姜大師殺人了!!」
姜隱扭頭順著聲音看過去。
向國威眼睛瞪得老大,仰面躺在他斜對面地上,腦門上讓人砸了個窟窿,血從窟窿里淌出來,淌了一地,早幹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佛像,又看了看向國威腦門上的窟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血。
「得!」他自言自語,「這他媽是哪個王八蛋給我安排的叫醒服務?」
不到五分鐘,走廊里擠滿了人。
「他殺的。」
「你看他手上全是血。」
「佛像還在懷裡抱著呢,這他媽是摟著兇器睡覺?」
「瘋子,這人就是個瘋子,虧我昨天還把他當大師……」
姜隱沒說話,他靜悄悄看著那些人,手慢慢把佛像放下來,擱在膝蓋邊上。
腦子開始轉了。
昨晚上向太安排他睡進向家客房。
宋知玄傷得太重,他守著師弟守到後半夜,確定心脈穩了才閉眼。
今早一睜眼,人卻在向國威的臥室里,兇器佛像就在他懷裡,向國威死在他旁邊。
真他媽是一出又粗糙又蠢的栽贓。
向太是讓人扶著進來的,她撥開人群,低頭看見自己兒子那張慘白的臉,看見胸口的窟窿和地上一大攤血,一句沒吭,直接軟地上了。
旁邊傭人七手八腳扶她,掐人中的掐人中,喊拿藥的喊拿藥。
向華從後頭衝進來,撲到向國威身邊,手在兒子臉上摸了一把,冰冷梆硬,早死透了。
他閉了閉眼,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指著姜隱:「你殺了我兒子!!」
「我說不是我殺的,您信嗎?」姜隱抬頭看他,臉上一點笑模樣都沒了,
「我醒來就這樣了,佛像在我懷裡,向少爺在地上,可我昨晚上真在睡覺,啥也沒幹,累了好幾天,睡得跟死豬似的。」
「你——」
「我知道您不信,」姜隱把沾血的蒲扇往後領一插,「說真的,換我也不信。」
消息傳到裴寒舟耳朵里的時候,細威剛給他換完背上的藥。
燒傷過了一宿結了一層薄痂,可昨晚上那一折騰又把傷口扯開了點,細威正拿鑷子清理邊緣。
義安的小弟連滾帶爬進來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寒哥!姜先生——姜先生出事了!向家把他圍起來了,說他殺了向國威——人贓俱獲——」
裴寒舟沒等他說完,抓起旁邊襯衫一披,大步就往外走。
動作太猛,後背剛包好的傷口被扯到,疼得他太陽穴青筋跳了一下,可一步沒停。
細威在後面追,邊追邊喊:「寒哥!您背上的傷——藥還沒上完——寒哥!」
裴寒舟跟沒聽見似的,一晃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