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在沙發上坐了快一個鐘頭。
腦子裡翻過來倒過去就那麼一件事——姜隱穿了阮少霆的衣服。
阮少霆說他們互相有好感。
阮少霆說襯衫是姜隱主動找他借的。
裴寒舟把眼睛閉上了。
他認識姜隱不是一天兩天了,姜隱那張嘴,騷起來能開染坊。
廟街擺攤的時候敢當著他二十個馬仔的面沖他飛吻,堂口開會敢趴他耳朵邊上吹氣,什麼葷的都能往外蹦。
可你要讓他動真格的,他比誰都慫。
哪回有男的跟他多說了兩句,回來一準兒主動交代。
交代的時候臉上掛著那種嘚瑟樣兒,好像在說「看你媳婦多吃香」,但每句話都在給他餵定心丸。
互相有好感?主動借襯衫?
裴寒舟眼睛睜開,嘴角往上扯了扯。
扯淡呢!
就為了挑撥他和姜隱。
還有殷嘯鵬,宋知玄那幾個野蒼蠅!
個個都想對他的阿隱動心思!
他家阿隱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這群聞到味兒就往上湊的王八蛋。
裴寒舟站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還沒走到姜隱那木屋呢,就看見椰林上頭橘紅一片,濃煙往天上翻,半邊天都紅了。
裴寒舟瞳孔驟縮,撒腿跑到了木屋前,一腳把燒變形的木門踹開,鑽進去了。
濃煙灌了一嘴一鼻子,嗆得眼睛都睜不開。
他用袖子捂住嘴,貓著腰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喊:「阿隱!阿隱!」
沒人應。
恐慌從他的腳底一下爬上頭頂。
他連退兩步,猛地把視線掃了一圈。
木板還剩四分之三,燒著了的地方已經塌下去不少,四面都是火,煙火熏得眼睛疼,他什麼都看不清,只能往裡摸索。
「阿隱!」
差不多把整個房間翻了一遍,都沒有找到任何人影。
裴寒舟心這才落了地,人不在這兒,起碼還活著。
他弓著腰捂著嘴往外沖——
意外就在這時候來的。
衝到門口的當口,頭頂咔嚓一聲巨響,一根燒得通紅的橫樑從房頂脫下來,帶著火直直往下砸。
裴寒舟聽見聲了,來不及躲。
橫樑砸在後背上,整個人被衝擊力往前拍出去,後背跟被烙鐵烙了似的,皮肉燒焦的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他悶哼一聲,就地滾了一圈把橫樑甩掉,撐著地面站起來。
後背疼得他太陽穴突突跳,可他一步沒停,跌跌撞撞衝出了火場。
外頭的空氣涼得發甜,海風灌進肺里,每個肺泡都在抽抽。
裴寒舟顧不上背上的疼,轉身就要繼續找姜隱。
就在他轉身的工夫,椰林小道上走過來兩道人影。
姜隱牽著宋知玄的手,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裴寒舟怔怔看著他們。
心裡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慶幸?姜隱沒事,火大?姜隱跟宋知玄在一起,委屈?他剛差點燒死在木屋裡。
酸脹疼的情緒在胸口攪成一團,怎麼都分不清。
姜隱抬頭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
「寒舟!」他攙著宋知玄快步走過來,語氣又急又快,「太好了你在這兒!快快快,手給我!」
裴寒舟愣了,手?什麼手?
姜隱見他不動的,直接伸手去拽他右手,又從帆布包里摸出把刀。
裴寒舟把手抽回去了。
「你要幹什麼?」
「取血救人!」姜隱理直氣壯的,「師弟讓惡靈穿心了,就你這紫微帝星命格能給他一線生機,快,手給我——」
「救誰?」裴寒舟截住他話頭。
「救我師弟啊!」姜隱急了,「我不剛說了嗎?宋知玄!他替我擋了一下,現在心脈都傷透了,再不救來不及了——你手給我!」
裴寒舟看著他,覺得自己聽錯了。
「你現在——要割我的手——放血——救他?」
他的阿隱牽著別的男人的手走到他面前,頭一句不是你怎麼了,不是你有沒有受傷?
而是——手給我,我要放你的血救我師弟。
姜隱根本沒注意他的語氣。
宋知玄的氣息越來越弱,臉白得跟紙似的,手指開始發涼,姜隱什麼都顧不上了。
「來不及解釋了!」他抓起裴寒舟的手,直接咬了下去。
牙齒刺破皮膚的瞬間,血珠子冒出來。
姜隱擠了幾滴抹在宋知玄蒼白的指尖上,然後一把甩開裴寒舟的手,雙掌貼上宋知玄胸口,開始輸炁。
裴寒舟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指尖還在滲血,姜隱連一眼都沒看。
「姜隱——」他嗓子啞了。
姜隱全神貫注給宋知玄輸炁,額頭的汗順著臉往下淌,根本聽不見。
「姜隱!」裴寒舟又喊了一聲。
姜隱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他,「怎麼了?血都取了,你——」
「我差點燒死在木屋裡。」
姜隱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旁邊還在燒的木屋,又看了眼裴寒舟。
「你進去找我?」
「我以為你在裡面,我把整個木屋都找遍了。」
姜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低頭看了看懷裡氣若遊絲的宋知玄,咬了咬牙:「這事回頭再說,我先救他,他快撐不住了——」
「我問你,」裴寒舟打斷他,「假如今天我跟宋知玄同時出事,你先救誰?」
姜隱愣住了。
「你選誰?」
姜隱看著裴寒舟。
裴寒舟眼裡有血絲,臉上有黑灰,手指頭還在滴血。
他從來沒見過裴寒舟這樣,那麼冷的一個人,那麼能扛的一個人,站在他跟前,問他——你選誰。
可他又低頭看了看宋知玄,那張臉已經快沒人色了。
「你別鬧,」姜隱嗓子也啞了,「他就快死了——」
「所以只要他快死了,你就可以先救他。」
「對!人命關天!」姜隱炸了,「他就快死了!你只是被咬了一下手!孰輕孰重你分不清嗎?!裴寒舟你他媽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跟我犯渾!」
裴寒舟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直接轉身走了。
姜隱看著他的背影,嘴張了張,想喊,沒喊出口。
他低頭看了看宋知玄,咬死牙關,繼續輸炁,手上力道半點沒減,可肩膀在抖。
孫蟄從角落裡踅摸過來,他剛才一直躲在椰樹後頭,全程看了個滿眼。
「先生——」
「閉嘴,」姜隱太陽穴青筋直蹦,「不管什麼事,等會兒再說。」
「可是裴生他——」
「我說了,等會兒再說!」
孫蟄把脖子一縮,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他想說裴生後背好像傷了。
可他看了看姜隱的臉色,決定先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