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下來，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和她爸離婚，帶著她上了這座島，向太太收留我，讓我在向家做幫傭，日子雖然苦，但有吃有住，我以為熬一熬就能過去。」
她低頭看著小女孩，伸手想摸她的頭，但手穿過了女孩的身體，只摸到一團冰冷的霧氣。
「結果才過了兩年，那年夏天，有幾個喝醉的船員上島送貨，我女兒在碼頭邊等我下工回家，那幾個船員把她拖進了貨櫃……」
阿梅手指開始發抖。
「屍體被人從海里撈上來，連個人樣都沒有，我把她的骨灰帶回島上，沒地方埋，向家的人說死在島上不吉利，不許我葬在公墓，我只能把她藏在底艙的儲物間裡，每個月偷偷下來燒一次紙。」
她抬起頭，臉上的憤恨再也壓不住。
「後來她去找那幾個船員索命，那是他們活該！可我女兒死了他們連一天牢都沒坐過！她不去索命，誰來給她公道？」
宋知玄沉默了。
「死了人之後，向家的開始怕了，他們找來了白鶴派的人，把我女兒鎮壓在這裡，一鎮就是二十年！我想救她，救不了，我只能等。」
阿梅轉頭看向012那扇被撞得坑坑窪窪的鐵門，「終於讓我等到了，那個叫明心的，他把我女兒放了出來。」
她轉回頭，看著姜隱和宋知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落。
「你們是好人，我知道，姜大師幫向太太穩胎，宋大師幫向家查失竊，你們都是好人，但你們幫的那個向家，把我女兒關了二十年，白鶴派封她，她就乖乖待在012里不出來，
二十年，她沒有主動害過島上的任何人，老張不是她殺的！東西不是她偷的！」
「如今你們又要收她，要鎮她，要滅她，」阿梅張開雙臂，把黑霧重新湧出來的小女孩護在身後，「可她又做錯了什麼？」
姜隱沉默了。
他處理過無數的惡靈怨鬼，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心裡堵得慌。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他轉頭看宋知玄，宋知玄的臉上也沒有了剛才的冷硬。
就在三人對峙的瞬間，阿梅身後那團黑霧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姜隱猛地抬頭，臉色變了。
「不對，她在吸收明心殘餘的炁。」
三才困靈陣正在逐漸失效，它之前沒有完全消化明心的炁，一直在體內積壓著，現在正在加速融合。
黑霧猛地膨脹了一圈。
顏色從灰黑變成濃黑，像墨汁倒進了水裡，迅速蔓延開來。
之前吸收的那些痛苦，怨恨，還有二十年積壓的種種情緒，在這一刻全部失控。
小女孩的形象在黑霧中扭曲變形。
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變成暗紅色，碎花布衫化成黑霧的一部分，只有那兩條麻花辮還勉強維持著形狀，在黑霧裡飄蕩。
它沖向阿梅。
阿梅沒有躲，她張開雙臂，像擁抱一個回家的孩子。
黑霧沒有停。
它穿過了阿梅的身體，從胸口穿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阿梅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拳頭大的洞，血從洞口邊緣滲出來，浸透了灰布衫。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嘴唇翕動了兩下，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下去。
姜隱衝過去接住她。
阿梅躺在他懷裡，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片鐵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
姜隱低頭湊近，才聽清她說的是什麼。
「姜——姜大師——求——求求你——放——放過我女兒——」
話沒說完，瞳孔散了。
姜隱把阿梅放下，站起來，臉上的嬉笑徹底沒了。
他直接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掌心劃了一道，血瞬間從傷口湧出來，順著掌紋往下淌。
「師弟。」
「在。」
「改方案，」姜隱用血在掌心畫了一道符，「不殺了，該困！」
心血卦，用自己的精血做引，把修為短時間強行提升一個境界。
副作用極大，用一次虛脫三天，但效果也極其霸道，心血卦畫的符，專克奪舍級別的惡靈。
他把掌心符對準黑霧，剛要拍出去——
黑霧忽然分裂成兩股。
一股正面沖向他，另一股從側面包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
姜隱正面那一掌結結實實拍在黑霧上。
心血符爆出一團刺目的紅光，整個底艙都被照亮了一瞬，黑霧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尖嘯，被拍中的那一部分瞬間蒸發了一大半。
但他的餘光看到，另一股黑霧繞過了他，直衝身後的走廊。
不對，不是沖他來的。
是沖阿梅的屍體。
黑霧撲到阿梅的屍體上，像一層黑色的紗布裹住她全身。
阿梅的身體開始抽搐，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骨骼喀喀作響。
「它在奪舍！」宋知玄大喊，「它要附阿梅的身！」
姜隱猛地轉身，太晚了。
阿梅的屍體會成為黑霧的新容器，一旦奪舍成功，它就不再是單純的能量體，而是有實體的怪物。
宋知玄比他快一步。
月白色的人影從走廊西側衝過來，青光在手掌間凝聚成一把劍的形狀。
他搶在姜隱前面撲向阿梅的屍體，青光劍直刺黑霧的核心。
黑霧猛地從阿梅身上彈起來。
裹挾著阿梅胸口那個還在流血的血洞，化成一道黑色的尖錐，直直朝宋知玄方向衝去。
姜隱下意識衝過去想要護住他。
但黑霧直接擊穿了他的防禦，掌心符上的紅光被黑霧撕裂，整個人被一股巨力彈開，後背撞在鐵壁上，後腦勺磕得嗡一聲。
黑色尖錐直刺向姜隱心臟。
眼前白影一閃。
宋知玄擋在了他面前。
黑霧刺進宋知玄的身體。
姜隱腦子空了一瞬，連呼吸都忘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伸手去接住宋知玄的身體。
宋知玄往下摔過來，幾乎同一時間，那團黑霧也從他體內退了出來。
阿梅的屍體嘭一聲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宋知玄跌進了姜隱懷裡。
姜隱接住他，宋知玄眼睛還睜著，看著姜隱，月白色道袍浸在地上積著的黑水裡，被染得不成樣子。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風裡的紙灰。
「師兄——這一下——我替你挨了——」
姜隱的手在抖，他按著宋知玄的胸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怎麼按都按不住。
他練了十幾年符，什麼樣的惡靈沒見過，什麼樣的傷沒處理過，但他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
「別說話，」他嗓子裡像塞了團鐵砂，「別他媽說話，你給我撐住。」
宋知玄看著他師兄的表情，那張永遠嬉皮笑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怕！師兄在怕！
宋知玄忽然覺得很滿足。
他活了二十七年，從小在天師道場長大，師父說他天資不如師兄，過三關他沒過，師兄過了。
他嫉妒了六年，恨了六年，把自己關在觀瀾閣六年，但現在他不嫉妒了，因為師兄在為他怕。
「師兄，」他想抬手碰一下姜隱的臉，但手抬到一半就掉了下去，指尖從姜隱臉頰邊滑過，只擦到了一點點皮膚的溫度，「我欠你的，還清了。」
手慢慢落在地上，濺起一小片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