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和宋知玄並肩走在小道上,海風從盡頭灌進來,椰樹葉子嘩啦啦響。
「師兄,」宋知玄先開口,「你覺得那東西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掰著手指頭算給他聽。
「吞了明心全部修為,加上它自己本身攢了幾十年的怨氣,少說也是厲鬼級別,而且剛才底艙的陰氣濃度比昨天高了至少兩成,說明它已經在融合明心的炁了,一旦融合完成,就不是厲鬼那麼簡單,
它摸到了奪舍的門檻,普通封印不管用了,得用困陣。」
宋知玄眉頭一緊:「你要布三才困靈陣?那東西範圍太大,你一個人的炁撐不住。」
「所以叫你來啊,」姜隱扭頭沖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師弟,今晚咱倆聯手,讓那女鬼見識見識什麼叫天師道正統。」
宋知玄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德行,心裡的滋味說不上來。
月光打在他師兄臉上,那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明明是去收厲鬼,搞得跟去廟街擺攤似的。
他太喜歡這樣的師兄了,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好像天底下就沒有他搞不定的事。
「師兄,」宋知玄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頭髮上有片樹葉,」宋知玄伸手把那片葉子摘下來,動作很輕。
姜隱摸了摸後腦勺:「謝了,這島上椰樹真他媽多,走兩步掉一片,跟下雪似的。」
宋知玄把那片樹葉握在掌心裡,沒有扔。
底艙012門口。
底艙的腥甜氣比白天更重了,鐵壁上凝著薄薄的水珠,頭頂的鐵管時不時發出滴答滴答的水聲。
明心的屍體還在原地,仰面躺著,眼睛瞪著天花板,瞳孔已經完全渙散。
姜隱蹲下來看了一眼,表情難得正經了。
「修為被吸乾了,壽元也被吸了,」他把明心的眼皮合上,站起來,「師弟,這女鬼不是一般的兇殘。」
宋知玄臉色一沉。
012的門半開著,門板上姜隱白天畫的那道符已經被明心的血咒橫切斷裂,硃砂從斷裂處往兩邊發黑剝落。
門縫裡有極淡的黑霧絲絲縷縷地往外滲,像是某種緩慢的呼吸。
姜隱盯著那道門縫,嘴角那點笑徹底收了。
「它在——等我們。」
姜隱和宋知玄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
這是他們從小練到大的默契,在天師道場,師父教他們合擊術的時候,兩人練了整整三年。
姜隱負責正面牽制,宋知玄負責側面包抄,一個封一個打。
宋知玄退到走廊西側,背靠鐵壁。
月白色道袍在昏暗的底艙里格外醒目,衣角被不知哪來的氣流吹得微微晃動。
姜隱走到012正前方,把羅盤放在地上,銅錢撒在羅盤周圍,三枚陽面朝上,一枚壓在兌位和坤位之間。
他咬破指尖,血珠子從指腹上冒出來,眉頭都沒皺一下,用血在012的門框上畫了三道符,左青龍,右白虎,朱雀在正中。
這是三才困靈陣的起手式,青龍護左,白虎護右,朱雀鎮中,三道符彼此呼應,形成閉環。
「師弟,起陣。」
宋知玄在走廊西側同步抬手,指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淡金色的炁牆從走廊西側升起,封住了去路。
姜隱雙指併攏,點在012門框正中央的朱雀符上。
「三才困靈,起。」
三道符同時亮起來,金光沿著門框蔓延,像蜘蛛網一樣把整扇門封住,金光所過之處,鐵壁上凝的水珠都被蒸成了白霧。
門裡面突然安靜了。
連那股緩慢滲出的黑霧都停了。
整個底艙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死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
砰!
一聲巨響從門後傳來,整扇鐵門往外凸了一塊,鐵皮上出現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比正常人的手長一倍。
姜隱盯著那個手掌印,喉結滾了一下。
砰砰砰。
連著好幾下,鐵門上凸起一個又一個掌印,一個比一個深,一個比一個用力,但沒有一個能突破三道符的金光。
那東西在裡面發了瘋一樣撞門,整個底艙都在震動,頭頂的鐵管嗡嗡響,牆壁上的鐵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姜隱額頭開始滲汗,三才困靈陣吃炁吃得太猛,他感覺自己體內的炁像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外泄。
但他手指沒松,死死按在朱雀符上。
「師弟!它要往你那邊沖!」
話音剛落,黑霧從門縫裡猛地湧出來。
繞開正面被封死的門框,貼著走廊天花板往西側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宋知玄抬手,青光從掌間打出,迎面擊在黑霧上。
砰——
黑霧被青光擊中,發出一聲尖嘯,那聲音尖銳刺耳,震得姜隱耳膜生疼。
但黑霧沒有散,它在宋知玄的青光里翻騰了幾秒,反而裹挾著青光往宋知玄的方向反衝回來。
「它能吞炁!」宋知玄猛地側身,黑霧擦著他肩膀過去,撞在他身後的炁牆上,炁牆晃了兩晃,但沒破。
姜隱趁機衝過來,一道符拍在黑霧側面。
「給我回去!」
符紙剛貼上黑霧就被彈飛了,符上的硃砂瞬間變黑,整張符紙在半空中自燃,落到地上變成一團灰。
姜隱瞳孔一縮。
操,這玩意兒吞了明心的修為之後,對天師道的術法已經有抵抗力了,普通符咒沾到它就廢,困陣的金光它雖然沖不破,但已經在不停消耗了,再這麼耗下去,陣遲早要破。
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翻轉向下,五指微屈,指尖湧出淡金色的炁。
只能來硬的。
掌心剛要拍出去——
「住手。」
熟悉的女人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姜隱和宋知玄同時轉頭。
阿梅從走廊陰影里走出來。
她走到黑霧前面,張開雙臂,把黑霧擋在身後。
「你們,」她的聲音嘶啞得不像平時那個溫順的傭人,「不要傷害她。」
黑霧在她身後翻湧了幾下,漸漸消散,像被安撫的孩子,收起了所有的戾氣。
黑霧散盡之後,露出了被它掩蓋的真面目。
一個小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穿著碎花布衫,梳著兩條麻花辮,辮子上綁著褪色的紅頭繩。
臉上白白淨淨的,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她看起來跟普通小孩沒有任何區別。
「她是我女兒。」
宋知玄皺眉,看著阿梅身後那個渾身陰氣的小女孩,語氣冷硬:
「你可知這是什麼?這是惡靈,怨氣凝聚之物,她能傷人,已經吞了明心的全部修為,若放任不管,整個島上的人都有性命之憂。」
「她不會害人。」
「不會害人?」宋知玄往前邁了一步,「倉庫老張的死,是不是她?」
「不是我女兒!」阿梅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眼眶裡終於有了淚,「那個老張不是我女兒殺的!!」
「那老張怎麼死的?」
「是——」阿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小女孩,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姜隱看著阿梅的臉,收了掌心的炁,拉了一把宋知玄的袖子,沖他搖了搖頭。
「讓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