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全提著一袋宵夜往碼頭走,臉上掛著跟平時一模一樣的笑。
他這人扔人堆里找不著,不凶不狠,說話永遠和和氣氣。
馬仔們私下管他叫「笑面佛」,當面沒人敢叫。
畢竟他跟了殷嘯鵬這麼多年,殷嘯鵬吐口唾沫他都知道往哪跪著接。
今晚要認的人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鬼仔,水蝦,跛腳強,三個都是走私隊的老人,跟殷嘯鵬至少五年往上。
鬼仔眼睛毒,腦子轉得快,在隊裡算半個頭目,水蝦人如其名,滑不溜手。
跛腳強左腳讓人砍斷過腳筋,走路拖著地,但開船是一把好手,閉著眼都能避開暗礁。
這三人湊一塊,就是和聯勝走私線上的鐵三角。
碼頭上煤氣燈壞了一盞,剩下一盞把暗黃的光打在貨櫃上。
三人蹲在貨櫃後頭,報紙鋪地上,上頭擱著花生殼和散落的撲克牌。
阿全在暗處多站了半分鐘,才提了提手裡的塑膠袋,邁步過去。
「哥幾個忙著呢?」
鬼仔頭一個反應過來,撲克牌往報紙上一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全哥?這大半夜的,你怎麼來了?」
阿全把塑膠袋往報紙旁邊一擱,蹲下來,「殷哥讓我來看看兄弟們辛苦,帶了點吃的,叉燒飯,廟街阿強那家的,趁熱。」
「我操!阿強叉燒!」水蝦眼尖,一眼認出塑膠袋上的招牌,口水差點下來,「這家排長隊的!全哥你太夠意思了!」
跛腳強悶聲說了句「多謝全哥」,蹲下去就開始扒拉塑膠袋。
阿全笑眯眯看著,從兜里掏出煙給每人散了一根。
最後自己也叼上一根,蹲在船舷邊,跟平時來視察一模一樣。
鬼仔接了煙,嘴上說「多謝全哥」,眼睛卻一直在阿全臉上轉。
心裡犯嘀咕,殷哥貼身的人什麼時候管過後勤?
阿全平時只負責跟著殷哥進出,送飯這種事向來是小弟乾的,今晚怎麼親自來了?
鬼仔不動聲色,叼著煙湊過去借火。
阿全就著他的打火機點上,兩人面對面蹲著,中間隔了不到半米,煙霧被海風吹散。
「全哥,殷哥這兩天心情怎麼樣?我看島上事兒挺多,向家那小子死了,殷哥沒受影響吧?」
阿全吐了口煙:「殷哥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個向國威還不至於。」
「那是那是,」鬼仔點頭,「不過全哥你平時不跑腿的,怎麼今天親自來送飯了?是不是隊裡有啥事?」
阿全心瞬間提了一下,但面上沒露。
他歪頭看看船身上的防水布,伸手扯了扯繩結,像在檢查綁得緊不緊:「路過,順道看看,殷哥說最近風聲緊,讓大家都警醒點,島上有警察,程紹鈞那條子不是吃乾飯的,都機靈些,別讓人抓到尾巴。」
鬼仔笑著點頭,把煙叼回嘴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全哥放心,兄弟們都警醒著呢,船上貨蓋嚴實了,從海面上看就是堆破漁網。」
阿全也站起來,拍拍鬼仔肩膀:「行,那你們吃,我先回了,殷哥那邊還有事。」
他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碼頭上咚咚響,最後被椰林的陰影吞了。
鬼仔臉上的笑在阿全背影消失後一點一點收了。
他把菸頭扔地上碾滅,轉頭看了眼水蝦和跛腳強,兩人正蹲在報紙旁邊埋頭扒飯,筷子戳得飯盒嘩嘩響,完全沒注意到他。
「你們先吃,我去船上看一眼發動機,白天聽聲音不太對。」
水蝦嘴裡塞著叉燒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鬼仔獨自上了船。
他貓著腰繞過駕駛室,走到船尾最隱蔽的角落,一堆漁網和浮漂堆在船舷邊,被海風吹得搖搖晃晃。
直接蹲下,把手伸進漁網底下。
手指摸到一根粗麻繩,攥住,慢慢往上提。
麻繩繃直了,另一頭吊著個東西,從水裡一點一點被拽上來。
木箱浮出水面,鬼仔鬆了口氣。
他正準備把箱子完全提上來——
一隻手從後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這麼沉的東西,一個人搬得動嗎?」
鬼仔猛回頭。
阿全站在他身後,臉上還掛著那副隨和的笑,眼底已經沒了溫度。
繩子脫手,木箱咚一聲掉回水裡。
鬼仔張了張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阿全把鬼仔推進房間的時候,殷嘯鵬正坐在沙發上。
房間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就他指間那根雪茄在燒,臉上沒表情,嘴角那道疤在菸頭微光下顯得格外深。
鬼仔被阿全按著跪在茶几前,膝蓋磕在大理石地磚上,悶響一聲。
殷嘯鵬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往沙發上一靠。
「鬼仔,跟我幾年了?」
「七、七年了,殷哥。」
「七年,」殷嘯鵬點點頭,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沙發扶手,「老子每個月給你開多少工錢?」
「八、八千——」
「八千港幣!」殷嘯鵬突然暴喝,雪茄從嘴裡拔出來,菸頭直直摁在鬼仔手背上。
滋——
皮肉燒焦的聲響和焦臭味同時炸開。
鬼仔疼得整個人弓起來,慘叫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悶哼。
但他沒敢躲,他知道殷嘯鵬的規矩,躲一下,加倍!
「老子每個月八千塊養著你!過年過節紅包不少你的!你他媽就為了這點破玩意兒搞老子的船隊往外倒貨?你知不知道丟的是整個和聯勝的臉!」
鬼仔額頭全是冷汗,聲音都打顫:「殷哥——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您對我們兄弟都好——我真的沒辦法——」
「沒辦法?」殷嘯鵬往後一靠,重新叼上雪茄,「說來聽聽,什麼沒辦法?」
鬼仔跪在地上,眼淚鼻涕全下來了,左手攥著被燙傷的右手腕,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我談了個女朋友——她家裡非要我買桑塔納,還要房子——殷哥,我哪來那麼多錢?我就是一時財迷心竅——」
「桑塔納?」殷嘯鵬讓他氣笑了,「就他媽一輛桑塔納?你給老子搞出這麼大的事!」
抬腳踹在鬼仔肩膀上,把人踹翻在地,又踩住鬼仔剛被燙過的那隻手。
鬼仔疼得整個人都在抖,後背襯衫全讓冷汗浸透了。
「向國威,是不是你殺的?」
鬼仔猛抬頭,臉上血色全沒了:「沒有!殷哥!絕對沒有!我哪有那個膽子!向少爺真不是我殺的!我就是負責把貨運出去,殺人的事我碰都沒碰過!」
「連幾千萬的貨都敢動,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鬼仔手背已經燙爛了,又被靴底碾著,疼到極致他感覺那隻手已經不存在了。
只有骨頭在靴底下喀喀響讓他知道手還在。
殷嘯鵬那種把人往死里逼的氣場壓過來,鬼仔的防線終於崩了。
「東西也不是我偷的!」鬼仔幾乎是在喊,「我只是負責把貨藏起來,等合適的時機再運出去!倉庫不是我進的!我連倉庫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殷嘯鵬的腳停了。
他慢慢彎下腰,臉上兇相收了幾分。
「東西是誰給你的?」
鬼仔愣住了,嘴唇翕動著,不敢說話。
「鬼仔,」殷嘯鵬蹲下來,拿雪茄對著他眼睛,「誰給你的貨?」
鬼仔拼命搖頭,眼淚鼻涕全甩在地上:「殷哥——我真的不能說——您就饒了我這一回——我真的只是負責藏東西——別的什麼都沒幹——」
殷嘯鵬站起來,看了阿全一眼。
阿全從後腰拔出彈簧刀,刀尖抵在鬼仔脖子上。
「鬼仔,你跟殷哥七年了,殷哥的脾氣你知道,今天你要是不說實話,這條命就交代在這兒了,剛好,拿你去跟向家交差。」
刀刃又往前推了半分,血珠子從刀尖下冒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鬼仔終於撐不住了,嘴唇哆嗦著張開:「是——是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