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姜隱靠在樹幹上,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你再八卦,我就不幫你升魘了。」
「升魘?」怨的聲音尖了一個度,「你跟我簽勞動合同的時候明明說的是三年!三年後才幫我升級!我還在日曆上畫了圈——」
「現在有個好機會,」姜隱截斷她,嘴角掛上那抹招牌狐狸笑,「能讓你直接升。」
怨飄在半空中,整個靈體都呆住了。
別人不懂這倆字的分量,她懂。
怨和魘,外行人聽著差不多。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兩者之間隔著一條天塹。
怨以恐懼為食,只能靠活人的恐懼情緒勉強活著,附在別人身上才能短暫地擁有實體,永遠頂著別人的臉。
她附在方楚楚身上的時候,所有人夸的是方楚楚,沒人知道她是誰。
如果能成為魘,就有了實體,不用再頂著別人的臉,不用再附身,不用再數著日子等那片刻的實體化。
能有自己的臉,自己的身體,能吃東西,能曬太陽,能摸貓,能喝廟街阿婆的絲襪奶茶。
這誘惑太大了,大到她之前根本不敢想。
「老闆,」怨的聲音有點發虛,「你到底打算幹嘛?」
姜隱看了她一眼,那雙狐狸眼裡難得沒帶算計,是一閃而過的實誠,他是真把怨當自己人。
這丫頭嘴碎了點,八卦了點,但關鍵時候從沒掉過鏈子。
「你們怨,以恐懼為食,」姜隱的聲音正經起來,「而魘,吞噬的是貪慾。」
怨歪頭聽著。
「貪慾跟恐懼不一樣,恐懼是短暫的,人被嚇一跳,那股勁兒被你吸了也就沒了,但貪慾是根植在魂里的,人心裡最隱秘的慾念,十幾年幾十年都不散。
魘能直接吞掉這些貪慾滋養自身,而且在吞噬的瞬間,那些纏繞在貪慾上的怨念和恐懼會被魘的陰氣煉化掉,不反噬,這就是為什麼魘比你們強那麼多,它們吃的不是情緒,是人心。」
怨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看著姜隱。
「老闆,你該不會是讓我直接去吞那個魘吧?」
姜隱沖她一笑,默認了。
「你瘋了!」怨直接炸了,飄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三四圈,「那是魘!不是路邊的孤魂野鬼!先不說它實力比我強了幾個檔次,就說它那神出鬼沒的德性!
老闆你知不知道魘這種東西在靈體圈子裡叫什麼?叫影子鬼!它們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一炷香的時間,沒有誰能捕捉到它們的蹤跡。」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頭在空中亂戳:「你讓我去吞它?我連它影子都摸不著,怎麼吞?這就像讓廟街阿婆去抓九龍城寨的飛天大盜,傢伙都沒亮出來呢,人早跑沒影了!」
姜隱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把扇子搖了搖,沖怨笑了笑。
「要是它自己送上門呢?」
話音剛落,高跟鞋踩地的聲音從椰林深處傳來,踏在積水裡,每一聲都帶著水花濺起的響動。
沒過一會兒,一道紅色的女人身影緩緩從樹影里走出來。
紅裙拖地,裙擺濕漉漉地拖在泥水裡,面孔慘白,眼窩深陷,嘴唇卻是鮮紅的,像剛喝了血。
怨看到那女人的瞬間,瞳孔驟縮,脫口而出:「魘——老闆你真他媽牛逼!我以後不叫你老闆了,我叫你爹!」
姜隱沒回應,他已經衝出去了。
怨站在椰子樹下,看著姜隱和魘廝打在一起。
符紙從袖口飛出來的速度比她在片場見過的任何特效都快,硃砂陣在地上展開,咒訣從嗓子裡往外迸。
姜隱的身影在月光和椰影之間穿梭,那股子又狠又准又不要命的勁兒,跟換了個人似的。
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心裡默默感慨,老娘還真他媽跟對人了。
就在這時候,魘突然轉身,朝椰林深處急退。
它要跑!
姜隱從後領拔出蒲扇,在掌心畫了個符陣,用力往前一甩。
金光破空而出,追到魘的身後,一把圈住它,硬生生拉了回來。
魘的身影定在原地,劇烈掙扎著,發出尖厲的嘶叫。
姜隱站穩,喘了兩口氣,扭頭朝樹上看了一眼。
「過來。」
怨從樹上飄下來,表情還有點懵。
「真讓我吞?這麼大一個,全歸我?」
「別廢話,張嘴。」
怨不再猶豫,她飄到魘面前,整張臉從嘴角開始撕裂,露出裡面漆黑到深不見底的虛空,開始吸。
魘身上的陰氣像被抽水機抽走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沒入怨的靈體。
魘痛苦地嘶鳴著,身體在鎖鏈里劇烈抽搐,但有姜隱的禁錮在,它跑不掉,只能一點一點看著自己被吞噬殆盡。
過了好一陣,最後一縷黑煙被怨吸進嘴裡。
她閉上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迫不及待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透明的靈體正在變化,更凝實,更有質感,臉上的裂痕消失了,眼睛裡的黑色濃重了幾分,襯得面孔不再慘白。
怨張了張嘴,想說話,結果先打了個哭嗝。
「我靠,」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看著手背上的水漬,又哭又笑,「我居然能哭了?」
姜隱靠在樹幹上,看著她這副樣子,難得沒嘴賤。
過了好一會兒,怨才緩過來,她吸了吸鼻子,轉過身來看著姜隱,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你從頭到尾的所有布局,刺激江疏晚,扮護士釣宋嶼、當眾招魂逼兇手,全是為了把這個魘給逼出來?」
姜隱把蒲扇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往後腰一插。
「不錯,你這腦子比孫蟄好用。」
怨被誇了,嘴角壓都壓不住。
她移到姜隱旁邊,難得沒用陰陽怪氣的語調,帶著點真心實意的佩服:「我收回之前罵你戀愛腦的話,你不是戀愛腦,你是那種一邊談戀愛一邊把所有人算計得明明白白的變態。」
姜隱白了她一眼。
「不過等一下,」怨追上他,「你還沒跟我說清楚呢,你是怎麼從一開始就發現這魘的存在,還確定它跟宋嶼有關的?」
姜隱往前走,腳步不快,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行,給你捋捋,免得你出去跟人吹牛的時候吹錯細節,丟我的臉。」
怨立刻豎起耳朵。
「上島頭一晚,宋嶼在草地上假摔,讓我送他回酒店,你記得吧?」
怨點頭。
「我給他蓋毯子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腿。」
姜隱比劃了一下,「肌肉飽滿,膚色正常,跟普通成年男人的腿沒兩樣,但他是坐輪椅的,一個坐輪椅坐了不知多少年的人,雙腿血脈不通,肌肉一定會萎縮,這是生理常識。」
怨慢慢瞪大眼睛。
「而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只有你們靈體,用陰氣滋養經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兩條廢腿維持成正常人的樣子,這工程量不小,普通怨靈做不來,只有魘級別的才有這個修為。」
「那你當時就知道是魘?」
「當時只是懷疑,」
姜隱搖頭,「真正讓我確認的是倉庫那件事,一男一女,男的行動不便,女的能自由活動,又結合上島前一晚,我在叉燒店碰到了渾身陰氣籠罩的阮少霆,結論就很簡單了——江疏晚在幫宋嶼尋找木屬性的生魂,來供養魘。」
「等等,為什麼非得找木屬性的?」
姜隱看了她一眼:「因為宋嶼是土命,木生土,能相生相養。」
怨還是不太懂,「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宋嶼的生辰八字的?」
姜隱被這個好奇勁兒弄得有點不耐煩:「江疏晚送來的。」
「她為什麼要主動送來?」
姜隱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分明在說——我剛夸完你比孫蟄聰明,你就給我掉鏈子。
怨有些訕訕地閉上嘴。
姜隱把蒲扇往後腦一插,嘴上卻沒停:「因為她既想借這個來試探我,又想借我的手擺脫宋嶼,一石二鳥。」
「哦——」怨恍然大悟地點頭,「好深的城府,難怪方楚楚玩不過她,然後你就順勢而為,故意讓孫蟄去刺激宋嶼,配合著演了一齣好戲,逼他現身?」
「差不多。」
怨抱臂,上上下下打量他:「厲害,真沒看出來你這麼能算計。」
她頓了一下,忽然露出個有點壞的壞笑,「這麼一對比,裴生被你吃得這麼死,倒也不冤枉。」
姜隱終於被她激怒了:「你廢話太多了,走,回去給你找點事干。」
怨哈哈一笑,跟上他的腳步。
「不過,」她的聲音還是帶著笑,「如果宋嶼不動手呢?那你豈不是白忙活了?」
姜隱側過頭,嘴角是賤到讓人想揍的弧度。
「他不動手,不是還有江疏晚嗎?」
怨怔住了。
「說實話如果不是立場不同,我還是挺欣賞江大美人那點手段的,」
姜隱搖扇子,邊走邊晃,「她敗就敗在嫉妒心太重,又想引我入局,又想把自己從宋嶼那兒摘出去,這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怨伸手摸了摸額頭。
「姜隱,你簡直太他媽可怕了。」
姜隱下巴微揚,腳步不停。
怨急忙追上去。
椰樹後,一團黑霧漸漸露出了人影。
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縮在樹幹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看著姜隱和怨遠去的背影。
那雙眼睛裡有渴望,也有恐懼,渴望著什麼,又不敢靠近。
重新縮回樹後,黑霧籠上來,遮住了她的身形。
同一片夜色下。
宋嶼的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