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晚衝進來,重重跌倒在地,反噬的劇痛撕扯著她每一寸身體,發出痛苦的嗚咽。
床邊的輪椅上,宋嶼靜靜坐著,那張俊雅的臉上,神色跟以往不同,不再溫和,帶了幾分冷漠。
江疏晚掙扎著爬起來,跪在他面前。
「宋先生,我好痛,反噬壓不住了,求求您——」
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擺。
宋嶼神色還是冷的,他就這麼看著她,一言不發。
江疏晚跪不住,緩緩趴了下去,額頭貼著地毯,臉埋在胳膊里。
渾身痛得發抖,哀求聲含糊不清,終於變成無助的啜泣。
宋嶼的目光這才軟和下來,俯下身,用冰涼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頰,輕輕擦去淚水。
江疏晚眼淚止不住,哽咽越來越重。
她緩緩抬起頭,抓著他的手不肯放:「宋先生,幫幫我——」
宋嶼的手指移到她下巴,抬起她的臉,手指用力掐進皮肉。
江疏晚忍住痛,看著他的眼睛,乞求著。
「我的魘沒了,」宋嶼的聲音也涼,不帶情緒。
江疏晚瞳孔猛然放大。
宋嶼定定看著她:「你失敗了。」
「我錯了,」江疏晚語無倫次,眼淚混著眼線液往下淌,臉上衝出一道道黑痕,「我不該偷您的骨哨,不該私自把魘召喚出來——我真的知道錯了——宋先生您原諒我這一回——」
「我最討厭背叛我的人,」宋嶼低下頭,和她四目相對,「三年前你來求我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一點了,對嗎?」
江疏晚的眼淚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她想搖頭,但下巴被掐住了動不了,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江疏晚當然知道。
三年前得知裴寒舟跟個男人結了婚,滔天的恨意將她整個人吞沒。
宋嶼找到她,說可以幫她。
條件是永遠不要對他說謊,她答應了。
這三年來她確實沒說過謊,因為這個男人太聰明了,她能騙過的只有殷嘯鵬那種把腦子當擺設的莽夫,騙不過宋嶼。
直到這一回,她偷了骨哨,私下召喚了魘,想用魘的力量在姜隱面前翻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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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翻盤沒翻成,把宋嶼養了多年的魘弄丟了。
宋嶼鬆開她的下巴,江疏晚癱倒在地上,趴在地毯上喘了兩口氣,然後她做了一個宋嶼沒料到的動作——開始解身上的旗袍。
「宋先生,」她目光定定看著宋嶼,手臂撐起身體,慢慢朝他爬過去,「只要您肯幫我,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江疏晚這具身體是全港男人票選出來的第一名,多少富商想請她吃頓飯,一開口就是十萬港幣,她眼皮都不抬。
現在這具身體跪在宋嶼面前,每一寸曲線都在月光下暴露無遺。
她抬起頭看著宋嶼,眼眶還紅著,嘴唇因為疼痛微微發抖。
那種破碎的美感,比任何時候都更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但宋嶼看著她的眼神始終沒有任何波動。
江疏晚沒有退路了。
她強忍著身體裡反噬的劇痛,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
宋嶼沒有推開她,他低下頭,看著她在自己腿上扭動。
江疏晚心裡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下一秒,宋嶼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扔回了地上。
江疏晚摔在地上,雙手撐地,渾身劇烈地顫著,眼裡滿是絕望。
就在她以為最後一絲機會也要失去時,宋嶼突然伸手遞過了一個小瓷瓶。
江疏晚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那個瓷瓶。
「吞下去,」宋嶼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潤平和,「你身上的反噬就會消失。」
江疏晚的眼睛亮了。
她伸手去接。
宋嶼收回手,讓她的手撲了個空。
「但我有條件。」
江疏晚的手停在半空。
反噬的劇痛又一次襲來,她整個人蜷縮在地磚上,指甲摳進地磚縫裡,指縫全是血。
「只要——我做到的——」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我一定——」
「我要殷嘯鵬的和聯勝。」
「宋先生,殷嘯鵬現在對我已經沒興趣了,今晚那件事之後,他對我也起了疑心——」
「我相信你,」宋嶼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輕而篤定,「你有這個能力。」
江疏晚沒有再猶豫,她伸手奪過宋嶼手心裡的瓷瓶,拔掉封蠟,仰頭一飲而盡。
喝下去的瞬間,反噬的劇痛像被一隻手從體內猛地拔了出去。
從骨髓里往外扎的針消失了,啃噬五臟六腑的東西鬆了口,呼吸重新變得順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蓋上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皮膚上的冷汗干透了,臉色從慘白恢復成正常的紅潤。
江疏晚站起來,一件一件把脫下的衣服重新穿好。
對著穿衣鏡整理了一下頭髮,抽出濕巾擦掉臉上的淚痕。
鏡子裡重新出現那個溫婉大氣的江疏晚,眼角沒有一絲哭過的痕跡。
「多謝宋先生,」她對宋嶼微微欠了欠身,聲線恢復了平時的從容柔和,「我先告辭了。」
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穩穩噹噹,拉開門,走出去,關門。
宋嶼一個人坐在輪椅上,他等了一分鐘,確認高跟鞋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腿間。
毛毯下面,毫無動靜。
剛才江疏晚脫光坐在他腿上,該碰的不該碰的都碰了,沒有反應,甚至比平時更死寂。
他從輪椅扶手旁邊的暗格里拿出一頂白色的護士帽,湊到鼻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棉布纖維里殘留著姜隱頭上那股極淡的檀香味。
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毛毯下面,剛剛被江疏晚那樣勾引都毫無反應的某處,立刻起來。
暴雨過後的海面平靜得跟塊藍玻璃似的。
天也放晴了,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打在甲板上,海鷗繞著桅杆轉圈叫喚。
這場持續了四天的長洲島之行,終於結束了。
來的時候姜隱和孫蟄因為沒有請帖被刁難,最後還是靠蹭阮少霆的面子才上來。
走的時候,向太親自帶著向華來送。
孫蟄跟在姜隱身後,下巴微微抬起,走路帶風。
他那兩隻熊貓眼還沒消,完全不影響此刻的趾高氣揚。
路過那天攔他們的刀疤臉保鏢時,故意放慢了腳步,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哼完了還不夠,又轉過頭來沖刀疤臉上上下下打量一眼,然後鼻孔朝天,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刀疤臉面無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向太站在碼頭上,一手挽著向華,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太多。
「姜大師,」向太朝姜隱微微頷首,態度裡帶著實打實的尊重,「這次的事多虧了您,要不是您——」
「向太太客氣了,」姜隱擺擺手,「我就是順手,向太太福大命大,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個有福氣的,日後必成大器。」
向太笑了笑,知道姜隱不喜歡客套,便不再多說。
她對貼身女傭招了招手,女傭立刻端上來一個小木箱。
箱子不大,大概一本雜誌對摺那麼大,雕著雲紋,銅扣擦得鋥亮。
姜隱看到木箱的瞬間,眼睛亮了一瞬,該不會是一箱子錢吧?
但他立刻把這道光按回去,臉上掛上矜持淡定的表情,搖了搖扇子:「向太太,這怎麼好意思——」
「姜大師不要誤會,不是錢,」向太笑著說,「裴生臨走前特意叮囑我,說您不喜歡收支票,所以我準備了這個小小禮物,希望姜大師不會嫌棄。」
她頓了頓,眼裡浮起一抹笑意,「姜大師不愧是傳說中的天師道第一人,真是視金錢如糞土,讓我好生敬佩。」
姜隱心裡在滴血。
不是錢?不是錢你跟我客氣這么半天?
裴寒舟你個王八蛋,自己跑了也就算了,還特意叮囑人家不要給錢?你到底是哪頭的?
「裴寒舟呢?」
「裴先生一早就坐快艇先回去了,」向太笑盈盈地看著他,「說是義安那邊有急事要處理。」
放屁。
義安有細威盯著,能有什麼急事?
姜隱心裡門兒清,那個悶葫蘆肯定是一覺醒來想起昨晚上那些事兒,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乾脆腳底抹油跑了。
睡完就跑,裴寒舟你可真行,你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回九龍塘我還不是想怎麼收拾你就怎麼收拾你。
他收回視線,接過向太遞來的木箱,嘴上掛上客氣話:
「向太太太客氣了,這趟來長洲島,本來也就是應邀幫忙看看,沒想到碰上這麼多事,能幫上向太太是我的緣分,這份禮物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向太被他這話說得眉開眼笑。
姜隱把木箱隨手遞給身後的孫蟄,然後從帆布包里拿出符紙和毛筆。
他環顧四周,沒找到桌子,於是沖孫蟄招招手:「過來,彎腰。」
孫蟄抱著木箱,乖乖彎腰,把自己的後背當桌面。
姜隱借著孫蟄的後背鋪開符紙,毛筆沾硃砂,筆走龍蛇,一氣呵成,畫完把符折好,遞給向太。
「這道符您隨身帶著,安胎的,放在枕頭底下就行,保您母子平安,生產順利。」
向太眼睛一亮,雙手接過符紙,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口袋。
她接符紙的時候,姜隱的目光掃過她手腕上掛著的另一道平安符。
「向太太這道符是哪來的?」
「這個?」向太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笑著解釋,「是江小姐送的,前幾天我睡眠不穩,她說這符是白鶴派的,能安神。」
姜隱聽到「江疏晚」名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向太太,天師道的安胎符和別家的平安符放在一起,有時候會犯沖,您回去之後,把它供在佛堂里的佛經下壓三天,讓它吸收一下佛光,就沒事了。」
向太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平安符。
她不是傻子,昨晚的事她從頭看到尾,江疏晚在客廳里被陳瑞虎指認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平安符從手腕上摘下來,放進衣兜里。
抬頭沖姜隱笑了笑:「姜大師放心,我有分寸。」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遊輪的汽笛拉響了。
姜隱登上船,孫蟄抱著木箱跟在後面。
路過入口時又碰上了那個刀疤臉保鏢,站在登船口旁邊,手臂上青筋凸著,表情僵硬。
孫蟄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下巴抬得跟脖子成九十度直角,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又響又長的哼聲。
刀疤臉的臉皮抽了兩下,把視線移向海面,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姜隱拿扇子敲了敲孫蟄的後腦勺:「差不多得了啊,你那下巴再抬就要翻過去了,走路看著點地。」
孫蟄把下巴收回來一厘米,嘴角還是翹得壓不住:「先生,我真的好爽,這幾天受的窩囊氣,今天全找回來了。」
「行了,別嘚瑟了,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