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休息室,姜隱屁股剛沾上沙發,孫蟄就抱著那個小木箱湊過來了。
打從上船到現在,這小子就沒撒過手,眼神放空,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活像剛當了爹在坐月子。
姜隱拿蒲扇點了點他膝蓋:「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下船也這麼抱著?回家也這麼抱著?洗澡上廁所也這麼抱著?」
孫蟄把箱子往懷裡又緊了緊,一臉警覺:「先生,這可是向太太給您的,我得替您看好嘍,這船上人多眼雜,萬一被人順走——」
「這船上最像賊的就是你。」
「先生您這話就傷人了,」
孫蟄抹了一把嘴角,「您說向太太到底送了啥?這麼點的箱子,肯定不是現金,金條?不對,金條比這個沉,珠寶?首飾?古玩?」
「你已經問了不下五遍了,自己打開看看會死?」
「那不行,」孫蟄義正詞嚴,「向太太給您的,我哪敢先看,我孫蟄是那種不懂規矩的人嗎?」
說完眼珠子又貼上去了,鼻子都快拱進銅扣縫裡了。
姜隱讓他這副抓心撓肝的德行氣笑了,蒲扇啪地敲在他後腦勺上:「打開打開,再憋下去你那點出息真要跟著尿褲子一塊兒流出來了。」
孫蟄就等這句話呢,他把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擱在茶几上,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那架勢跟要拆炸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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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扣啪嗒一聲彈開,箱蓋掀起來的瞬間,孫蟄整個人的五官同時在臉上平移了半寸。
箱子裡鋪著明黃色的緞面內襯,上頭躺著一尊玉觀音。
整塊翡翠雕的,通體碧綠透光,觀音的面容慈悲寧靜,衣袂飄飄,每一道褶子都雕得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老坑玻璃種。
「臥——槽——」孫蟄的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O型。
姜隱也愣了一下,他知道向太出手不會寒酸,但沒想到這麼不寒酸。
這種成色的翡翠觀音,拿到拍賣行少說也得六位數,遇到識貨的,七位數也不是沒可能。
「先、先生——」孫蟄舌頭打結了,「這這這——這得多少錢?」
姜隱把觀音拿起來翻了個面,底款刻著「乾隆年制」四個小字。
他心裡提一下,如果是真品,那就不是錢的問題了,是能進博物館的級別。
「別問多少錢,問就是把你賣了都買不起。」
孫蟄完全沒覺得被冒犯,不僅沒被冒犯,反而一臉與有榮焉地把觀音接過去放回箱子裡,合上蓋子,重新抱回懷裡:
「那是,把我賣了肯定買不起,但先生您是我師父嘛,您有面子就等於我有面子,向太送您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作為您的開山大弟子——」
「等等,」姜隱抬手打斷他,「你什麼時候成開山大弟子了?」
「就剛才啊,剛才我抱著箱子的時候自己給自己升的,」孫蟄理直氣壯,「先生您想啊,您身邊不就我這一個徒弟,我不是開山大弟子誰是?」
姜隱盯著他點點頭:「行,你這臉皮,有幾分為師年輕時的風采。」
「真的?!」孫蟄眼睛瞬間亮了,然後迅速冷靜下來,品出了一點不對勁,「等等,先生,您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
姜隱沒搭理他的自嗨。
他靠在沙發背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腦子裡噼里啪啦撥起了算盤。
老坑玻璃種,乾隆年制,保守估價八十萬港幣,拍賣行操作一下,放點風出去,找幾個有錢的冤大頭競價,一百二十萬不是夢。
一百二十萬。
老頭子那尊金身,他找金鋪問過價。
紫檀木底座,純金塑像,七尺的高度,連工帶料報價二百萬。
他一直攢著,廟街擺攤算命,三十五十地攢,偶爾碰上大方的老闆看風水給個紅包,攢了快兩年才攢了不到二十萬。
按那個速度,他得再擺十年攤才能湊夠。
現在好了,一尊翡翠觀音,直接一步到位。
老頭子在天上看著,總該給他托個夢,夸一句「小兔崽子還算有良心」了吧?
「先生,」孫蟄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姜隱回神。
孫蟄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跟前,「您眼珠子一轉我就知道您在打算盤,您在琢磨怎麼把這東西變現,對不對?」
姜隱斜他一眼:「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不是蛔蟲,是開山大弟子,」
孫蟄一臉正色,「跟了您這麼久,您眉頭一皺我就知道誰要倒霉,但先生,這東西真不能賣,向太送的,賣了多不給人面子。」
姜隱把扇子往後脖頸一插,站起身,拍了拍孫蟄的肩膀,語重心長:
「徒弟啊,為師教你一個做人的道理,面子這個東西,是要看價格算的,向太送我東西是給我面子,我把東西賣了給老頭子打金身,是在給天師道的祖師爺掙面子,你說哪個面子大?」
孫蟄愣了一下,腦子開始高速運轉,運轉了大概五秒鐘,卡殼了:「可是——」
「再說了,誰說我一定要賣?」
姜隱把扇子往後領一插,邁步往門口走,「我給它找個更合適的地方供著,順便收點香火錢,怎麼能叫賣呢?這叫有緣人隨喜功德。」
孫蟄愣了半秒,然後豁然開朗:「這不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高!實在是高!」孫蟄豎起大拇指,臉上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先生您這境界,我什麼時候才能學到?」
「先把口水擦了再拍馬屁。」
姜隱從休息室出來,沿著走廊往甲板方向走。
腦子裡還在轉那尊觀音的事,腳底下的步子倒是不慢,拐過彎,他一抬頭,腳步頓住了。
宋知玄靠在船舷欄杆上。
那臉色白得跟他手裡攥著的那張紙巾似的,額頭上全是虛汗,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姜隱四下掃了一眼,這小子是自己從休息室里跑出來的,身邊沒人跟著,也不知道扶著牆站了多久。
傷成這樣不在艙房裡躺著,跑到甲板上吹海風?是嫌命太長還是嫌傷口不夠疼?
他大步走過去。
宋知玄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扶著牆的手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姜隱一把撈住他胳膊,把他架住。
手指按在對方腕脈上,脈象虛浮,體內的炁倒是沒有亂竄的跡象,就是單純的失血加體力透支。
「你是不是嫌命長?」
宋知玄站穩了,喘了兩口氣,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但眼神是清明的,跟昨晚發高燒時判若兩人。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干啞的「師——」。
姜隱不用聽後半句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別跟我說感謝,第一,你是為了護住我才被穿心的,要說謝也是我謝你,第二——」
他頓了一下,嗓門放低了半分,「臨走前老頭子說過,讓我護著你。」
「老頭子」這個稱呼一出來,宋知玄的眼眶直接紅了。
姜隱看在眼裡,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糅成一團,塞進一句硬邦邦的話里:「行了,別杵這兒,回去躺著。」
宋知玄沒動。
「師傅……當年走的時候……」他的聲音壓在喉嚨里,「是不是都沒有原諒我?」
姜隱眼皮垂下,他不想聊這個話題。
但他知道宋知玄這個脾氣,你要是不回他,他能站在這兒吹一下午海風,吹到傷口感染髮起高燒再躺回去。
「老頭子什麼性格你也知道,」他語氣放淡,「等這件事了結,你親自到他墳前跪上兩天,他氣也就消了。」
宋知玄點頭,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姜隱二話不說架起他的胳膊往休息室方向帶。
「先回去歇著,有什麼話,等船到了再說。」
回到休息室,姜隱把宋知玄安置在沙發上。
宋知玄順從地讓他擺布,腦袋靠在沙發扶手上,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姜隱的臉。
姜隱安頓好人,轉身就走。
「師兄!」
姜隱回過頭。
宋知玄突然眼神變得閃躲起來。
「你怎麼了?」姜隱挑眉,彎腰盯著宋知玄的臉仔細端詳,「發燒還沒退?臉怎麼紅得跟廟街賣的關公像似的?要不要我給你叫個——」
「沒有!」宋知玄的聲音陡然拔高,然後又猛地壓低,「我是想問——艙底那個惡靈,封印住沒有?」
姜隱直起身,輕描淡寫:「讓它跑了。」
宋知玄愣住了。
按姜隱的實力,區區一個惡靈不可能從他手上逃脫。
姜隱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還不是因為當時顧著你。」
宋知玄剛壓下去的心緒瞬間翻湧上來,胸口被貫穿的位置突突地跳,傷口疼,但疼得他心口發燙。
姜隱沒注意他的異常,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懶得深究。
他拉開門,正好對上還保持著扒門姿勢的孫蟄。
孫蟄雙手懸在半空,臉上掛著一種極其刻意的「我什麼都沒聽見」笑容。
姜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先生!」孫蟄率先打破沉默,聲音中氣十足,「我剛才在走廊里做眼保健操!保護視力!什麼都沒聽見!您和師叔聊你們的,我繼續做操——」
姜隱懶得拆穿他,轉頭對沙發上的宋知玄丟下一句:「躺著別動,有時間我去你的觀瀾閣坐坐。」
門關上了。
宋知玄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抬起右手。
手腕上纏著那條格桑花平安符,他解開繩結,把符紙貼在臉頰上。
「師兄。」
姜隱帶著孫蟄還沒走到餐廳門口,就聽見裡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尖叫——
「耍流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