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焰抄著胳膊往摺疊桌邊上一靠,嘴角那抹笑吊得老高:「怎麼著姜大師,對自己這點本事都沒信心?非得是別人找來的,就不能是人家自個兒聞著味兒來的?」
姜隱讓他這話噎得翻了個白眼。
以前怎麼沒有發現,這傢伙嘴怎麼這麼欠!
可說他說得不對吧,長洲島那一出招魂術,滿客廳的富豪親眼看著死人從地上爬起來,霍家聲能聽說這事兒太正常了。
說他是慕名來的?那他媽自己剛才問那句「是不是你找來的」,不就等於自己打自己臉?
姜隱拿扇子敲了敲掌心,斜眼盯著裴焰那張欠揍的臉,心裡頭刷刷刷記了一筆。
行!裴焰,你噎我,這仇老子先攢著,回頭有你受的。
他沒跟他掰扯,低頭翻手裡的支票,五張,整好五十萬港幣。
從裡面抽出一張十萬的,隨手往孫蟄懷裡一拍。
孫蟄接住那張支票,整個人愣了。
低頭看看支票上的數字,又抬頭看看姜隱,嘴張了好幾下,舌頭跟打了結似的:「師、師父——這、這是給我的?」
「拿著,」姜隱把記帳本合上,「既然拜了師,師父吃肉,徒弟總不能連湯都喝不上,十萬,你開山大弟子的頭一筆工錢,大方吧?」
孫蟄盯著那張支票,眼眶唰地紅了。
他爸孫敬堂每個月給的零花錢也不少,但那能一樣嗎?
那是家裡的錢,這是他孫蟄自己掙的。
跟著師父在長洲島上出生入死四天三夜,冒充貴賓,跟全港最狠的黑道大佬面對面站著,一條命差點撂在島上,換回來的。
他孫蟄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個只會打遊戲睡懶覺的廢物。
姜隱看他要哭不哭那德行,嫌棄地一嘖嘴:「行了行了,別跟老子這兒演苦情戲,丟不丟人?錢拿了收好,回頭你媽還以為你上廟街搶銀行了。」
孫蟄用手背狠狠蹭了下眼睛,把錢折好揣進兜里,吸著鼻子喊:「先生!」
「幹嘛?」
「以後您就是我親爹!」
「滾蛋,」姜隱拿扇子敲他腦門,「你親爹在家呢,我不替人養兒子,再說了,養你這麼大個兒子,得吃多少糧食?虧本買賣我可不干。」
說完一轉身,抄起剛才珠寶商陳老闆硬塞過來的那盒官燕盞,往裴焰跟前一遞。
裴焰低頭看看那盒燕窩,愣了一瞬。
姜隱嘴角一翹,要多得意有多得意,「你也是我徒弟,為師不能厚此薄彼,這盒燕窩,算為師給你的見面禮。」
裴焰還沒反應過來,孫蟄的腦袋已經從旁邊杵過來了。
「等等——」孫蟄眼珠子在姜隱和裴焰之間來回來回彈了好幾個回合,「師父,他什麼時候成你徒弟了?我怎麼不知道?」
姜隱面不改色,扇子一搖:「剛收的。」
「剛?!」孫蟄嗓門拔高半度,「就剛才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會兒?」
「差不多。」
「那我算什麼?!」孫蟄急了,指自己鼻子,「我明明是關門大弟子——等等,你收了他,那我這個關門大弟子還算不算關門了?」
「關門嘛——」姜隱偏頭想了想,「關一半,你是正門,他是偏門。」
「正門偏門那不都是門!」
話沒說完,一抬頭撞上裴焰的目光。
孫蟄後背一涼,汗毛從後脖頸一路炸到尾椎骨。
到嘴邊的話立馬拐了個一百八十度大彎:「——就、就挺榮幸的!二師弟好!二師弟好!我是大師兄孫蟄,以後多多關照!」
裴焰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姜隱的時候,臉上那笑又掛回去了。
姜隱壓根沒注意這倆人的暗潮湧動。
他把記帳本往帆布包里一塞,站起來大手一揮:「今兒收益不錯,走,為師帶你們吃大餐!」
孫蟄一聽說吃大餐,顧不上害怕了,屁顛屁顛跟上去:「師父!去哪吃?福臨門還是鏞記?鏞記的燒鵝我熟,我讓後廚給咱們留只最肥的——」
姜隱頭也不回:「到了就知道了。」
三個人走在廟街巷子裡。
姜隱前頭帶路,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晃,人字拖啪嗒啪嗒踩著油污地。
孫蟄跟左邊,裴焰跟右邊,三個人擺成個歪歪扭扭的「品」字。
孫蟄憋了一路,實在憋不住了,往姜隱身邊湊了湊,壓著嗓門,「師父,我問你個事兒——別罵我。」
「說。」
「那個裴焰——」孫蟄把眼珠子朝右邊斜了一下又飛速收回來,「他到底是不是裴生?」
姜隱搖扇子的手沒停,偏頭看他一眼,嘴角慢慢彎起來:「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出來!」孫蟄急了,「要是裴生,那頭髮怎麼解釋?裴生頭髮什麼時候這麼長了?穿衣風格也全不對!而且裴生說話不超過十個字,這位懟人跟講相聲一樣!這能是同一個人?」
姜隱搖著扇子,不點頭也不搖頭。
「可要不是裴生——」孫蟄的表情開始扭曲,腦子裡的小劇場已經拉開幕布了,「那就更完了,他頂著跟裴生一模一樣的臉,跟師父你挨那麼近,在嘉道理還摟你肩膀——」
他想起剛才裴焰看姜隱那眼神,那個溫度,那個黏糊勁兒,渾身的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師父,」孫蟄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說要是裴生知道他親弟弟給他戴了頂——」
「綠帽子」仨字還沒蹦出來,孫蟄的腦補已經跟脫韁野馬似的拉不回來了。
他腦子裡刷地蹦出一個畫面:九龍塘唐樓書房,裴寒舟坐在紅木書桌後頭,桌上攤著一沓私家偵探拍的照片。
裴寒舟把照片往桌上一拍,紅木桌面咔嚓一聲裂成兩半。
然後裴寒舟帶義安的人衝進廟街,把裴焰堵在巷子裡。
細威拿著刀,裴寒舟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雙胞胎弟弟,嘴裡吐出倆字:「選吧,左手還是右手。」
裴焰還在那嬉皮笑臉:「哥,我跟嫂子是真——」
「砰!」
孫蟄被自己腦補的槍聲嚇得渾身一哆嗦。
「你哆嗦什麼?」姜隱一扇子敲他後腦勺上。
「沒什麼沒什麼——」孫蟄臉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走兩人身後的裴焰,看著孫蟄貼姜隱身邊咬耳朵,臉越來越沉。
徒弟歸徒弟,靠那麼近是幾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