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低頭看了看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樂了:「你個沒修過道的凡人,你的血能頂個屁用?醫院血庫一袋八十塊,比你的還新鮮,我得用有炁的血,懂嗎?」
裴焰沒縮手,就那么半垂著眼,定定地看著姜隱。
姜隱只當沒看見,把他的爪子扒拉開,低頭咬破自己食指,血珠子滲出來。
他把血抹在霍靜姝眉心,血珠碰到皮膚的瞬間,霍靜姝原本蒼白得發灰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恢復了血色。
霍家聲激動得差點沒站穩,扶著床尾才穩住身子,「靜姝——靜姝她——」
可他等了又等,霍靜姝的眼睛沒有睜開。
霍家聲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轉過身,下意識想抓姜隱的肩膀,手還沒伸出去,裴焰已經一步上前,擋在了他和姜隱中間。
「霍先生,」裴焰的語氣不太客氣,「我知道你很著急——但姜大師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了,你這樣冒犯他,對他而言並不禮貌。」
霍家聲把手縮回去,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連聲道歉。
姜隱笑著擺了擺手:「沒事沒事,霍先生,我跟您直說吧,霍小姐身體裡的東西確實已經被我驚動了,但要把她徹底弄醒,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是慢性病,得慢慢來,急不得,
這兩天先按之前的方式維持著,等我回去準備準備,過幾天再來給她布陣。」
他在心裡掂了好幾個來回,終於還是沒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姜大師——是不是費用的問題?沒關係您說個數!只要能救靜姝,多少錢我都出!一百萬!兩百萬!五百萬——」
「霍先生!」裴焰的聲音徹底冷下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迫感讓整間臥房的溫度往下掉了好幾度,「你這話的意思是說,姜大師貪你的錢?」
霍家聲嘴巴張著,後半截話全卡在嗓子眼裡。
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那話有多蠢,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連連擺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我是真急了!」
他看向姜隱,聲音都變懇切了,「姜大師,您放心,就算費用高一些,我也照付,只要您能把我女兒治好!」
姜隱臉上的笑紋絲沒動,搖了搖扇子,說:「霍先生,你放心,我這人的規矩,該收多少收多少,不會訛你的錢。」
霍家聲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是我太急了,姜大師您別見怪。」
姜隱哈哈一笑:「不見怪不見怪,人之常情嘛!那咱就這麼說定了,我準備個三四天,之後再來。」
霍家聲千恩萬謝,想把兩人送出門,被姜隱用扇子攔住了:
「別送了,霍先生,您好好陪著霍小姐,這幾天注意別讓她房裡進太多陰氣——就是說,少開窗,窗簾拉上,您要是信教,放個錄音機在床頭,弄個道家的經文,調小聲點放著,對她有好處。」
霍家聲站在走廊里,看著姜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兒。
霍靜姝的臉色確實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手背濕了。
五十多歲的人了,在法庭上從沒掉過一滴淚,現在對著女兒床頭那幅畫,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請記住𝟭𝟬𝟭𝗸𝗸𝘀.𝗰𝗼𝗺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從霍家別墅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姜隱站在三輪車前,手剛搭上車把,身後的人沒動。
他回頭,裴焰站在台階上,雙手抱胸,目光越過三輪車落在遠處半山腰的樹影上,表情又回到了來時的那個死樣子,就差把「我在生氣,快哄我」幾個大字刻臉上。
姜隱拔出蒲扇搖了搖,歪頭看著裴焰,嘴角掛著那個標誌性的欠揍笑容:
「怎麼著?嫌棄為師這三輪車不夠檔次?你師哥孫蟄,蜷這車斗里跟著為師上山下海,從來不帶挑三揀四的,你可倒好,才跟了一天就嫌東嫌西了。」
裴焰的眼皮跳了一下。
孫蟄!又是孫蟄!一天兩回了!
裴焰面無表情地從台階上走下來,長腿一跨,翻身坐進車斗,動作利索得很,但蜷在那兒的姿勢憋屈得很。
姜隱看他這副委屈又倔強的德行,差點笑出聲。
他把笑硬生生咽回去,踩下腳蹬子,三輪車吱呀吱呀地駛出霍家別墅大門。
車沿著盤山路往下溜,太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姜隱踩腳蹬的節奏跟搖扇子的節奏同步,優哉游哉,嘴裡又叼了根陳皮條。
三輪車經過一個拐彎的時候,裴焰開口了。
「你讓我修道吧。」
姜隱一腳踩空,腳蹬子咔嗒一聲脫了鏈。
他單手穩住車把,把鏈條重新掛上去,才回過頭來,臉上難得出現了貨真價實的震驚。
全港最不信邪的裴寒舟——不對,現在披著裴焰皮的裴寒舟——主動說要修道。
「真的?」姜隱擰著眉頭,不太信地又問了一遍。
裴焰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姜隱頭一回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難道這人真是裴焰?裴寒舟的雙胞胎弟弟。
裴焰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垂下眼皮,「入了道——是不是以後我的血也能用了?」
姜隱愣了愣,一時不知作何反應。
裴焰又問:「能嗎?」
姜隱轉回頭,車輪剛好顛了一下,重新踩下腳蹬子,三輪車繼續往前溜。
「修道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事,得從基本功開始磨,畫符、背咒、打坐、練炁,沒個三年五載入不了門,你受得了?」
姜隱聲音輕描淡寫,但在裴焰看不到的角度,眼底有一層極淡的暖意,被夕陽的光給蓋住了。
「我學東西快,」裴焰的聲音從後車斗里傳來。
姜隱沒接這個茬,他把話題轉了個方向,語氣忽然正經起來:「剛才霍小姐床頭那幅畫,你也看出來不對勁了吧。」
裴焰「嗯」了一聲。
姜隱自顧自往下說:「那幅畫的構圖,應該是有人教霍小姐的,而且那種用線條藏畫面的技法,是南洋邪派黑煞堂的路數。」
「看來得找機會去會會那位老朋友了。」
「老朋友?」裴焰的語氣直接從剛才的低沉切成了警覺,「什麼老朋友?」
姜隱聽到這個語氣,終於沒忍住笑出聲來。
「喲,終於肯張嘴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打算學你哥當悶葫蘆呢,」姜隱邊踩邊樂,「你比你哥強,你哥吃醋是悶著吃,你吃醋是明著酸,這點為師很滿意。」
裴焰沒理他的打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問:「你是真的不喜歡我哥那種性子嗎?」
姜隱毫不猶豫地答:「誰他媽喜歡天天對著一台冰箱過日子?你哥那人,好是好,就是太悶了,悶得我有時候想把他嘴撬開看看裡面是不是被膠水封死了。」
他越說越來勁,腳底下踏板踩得飛快:「你知道我跟你哥睡了三年,聽他誇過我幾句嗎?零句,我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跟一台冰櫃過了三年。」
他越說越上頭:「而且當年要不是為了——」
話到嘴邊,他猛地咬住了。
操,差點說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