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隱踩著他的破三輪車咣當咣當往霍家去。
太陽已經爬到半空了,廟街的早市收得差不多了,路邊剩幾個賣菜的老太太在收拾攤子。
三輪車還是那輛三輪車,但後車斗里蜷著的人,換了一個。
從孫蟄換成了裴焰。
姜隱踩得滿頭是汗,趁拐彎的工夫回頭掃了一眼,差點沒樂出聲來。
裴焰整個人縮在那個窄小車斗里,跟廟街阿婆硬塞進保鮮袋的巨型燒鵝似的,肉都快從袋口溢出來了。
表情還特正經,眉頭鎖著,嘴角繃著,努力端「裴二少」的氣場,但那個被風吹得跟瘋子一樣的髮型把他的努力全毀了。
「小裴子,」姜隱嗓門裡全是笑,「你哥要是看見你這副德行,估計連夜把你打包送回國外。」
裴焰沒搭茬,今天從早上碰面到現在,他就沒說過幾句正經話。
不是悶著看窗外,就是低著頭不知道琢磨什麼。
跟昨天那個在賭場滿嘴騷話的人判若兩人。
姜隱心裡跟明鏡似的,看來昨晚那句「你弟更對我胃口」,這悶葫蘆到現在還沒消化完呢。
三輪車停在霍家別墅大門口。
姜隱跳下車,從後脖頸拔出蒲扇。
管家已經等在門口了,五十多歲,襯衫熨得跟鐵板似的,頭髮用髮油梳得紋絲不亂。
他看見姜隱從三輪車上蹦下來,愣了一愣。
又看見一個長頭髮皮衣的男人從車斗里以一種極其艱難的姿勢把自己「拔」出來,臉上的肌肉狠狠抽了兩下。
這倆人的出場方式,怎麼說呢,跟他這輩子的職業經驗完全不挨著。
管家咽了口唾沫,努力維持職業表情,微微欠身:「請問是姜大師嗎?」
姜隱坦然點頭。
「姜大師這邊請,霍先生在書房等您。」
管家引著兩人穿過庭院往裡走。
推開書房門,霍家聲正站在書桌前。
看見姜隱進門,他立刻迎上來,雙手一把握住姜隱的手,那股熱乎勁兒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姜大師!您可算來了!昨天在廟街人太多,沒來得及跟您好好聊聊——」
裴焰站在姜隱身後,目光落在霍家聲握著姜隱的那雙手上。
眼神溫度直接降了好幾檔。
本來就因為昨晚那番話窩了一肚子暗火,這一下全拱上來了。
不動聲色上前一步,擋在姜隱和霍家聲中間,裴焰垂下眼看了霍家聲一眼。
霍家聲立刻撒手,看清裴焰那張臉,愣住了:「這位是——」
「裴焰,我的助手,」姜隱替裴焰把話接了,「霍先生,咱還是先說正事吧,您請我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提起正事,霍家聲臉上的笑全收了,換上滿臉壓不住的愁容。
他嘆了口氣,請兩人坐下,讓管家上了茶,才開口。
「姜大師,我不瞞您,我請您來,不是為了風水,是為了我家小女——霍靜姝。」
提起女兒的名字,霍家聲的調子立刻變了。
從一個精明的金牌大狀變成了一個滿肚子苦水的老父親,話匣子一開就剎不住了。
「我家靜姝從小就聰明,三歲認字,五歲能背《論語》,七歲畫的油畫就拿了全港少兒組金獎,九歲的時候她給我畫了幅肖像,那筆觸,那色彩,我到現在還掛在辦公室牆上,誰來我都讓人家看……」
姜隱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想這霍大狀在法庭上也這麼說話嗎?法官不得把法槌敲斷了。
「中學念拔萃女書院,全港最好的女校,成績一直年級前三,後來去英國留學,學的也是藝術,那幾年她寄回來的畫,每一幅我都裱了掛在走廊里,她媽媽說她將來肯定能成香港最牛的女畫家。」
霍家聲說到這,眼眶已經紅了。
他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繼續往下倒,從霍靜姝小學怎麼給他縫扣子,講到中學怎麼給他織圍巾,再講到大學寄回來的明信片上寫了什么小詩——
就在霍家聲準備繼續講,霍靜姝七歲時怎麼用橡皮泥,給他捏了個菸灰缸的時候——
「霍先生。」
裴焰突然出聲打斷。
霍家聲愣了一瞬,看向裴焰。
「霍小姐的事跡全港有目共睹,這些霍先生不必重複,直接說她現在出了什麼問題。」
霍家聲臉上浮起幾分歉意:「對對對,是我扯遠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這次的語氣沉了好幾度。
「兩年前,靜姝放暑假回香港,那會兒她剛結束一個學期的課,說想回來休息幾天,我看她狀態挺好的,吃飯睡覺都正常,還跟我說要給我畫幅新畫掛書房裡,
結果第二天早上,她媽媽去叫她起床吃早飯,發現怎麼也叫不醒了,叫救護車送進醫院,檢查結果是——深度昏迷,從那一刻起就一直昏睡著,到現在。」
霍家聲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哽咽了。
他低下頭,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
姜隱和裴焰對視一眼。
沉默片刻,姜隱開口問:「醫生怎麼說?一直醒不了?」
霍家聲抹掉眼淚:「對,醫生說查不出任何原因,就跟——就跟睡著了一樣,已經快兩年了。」
他看向姜隱,雙手合在膝蓋上,聲音里全是哀求:「姜大師,您一定得幫幫我,我知道您能讓死人重新開口,我什麼都可以給您,只要能治好我女兒。」
姜隱聽完,沒馬上應聲。
他轉頭看了一眼裴焰,這悶葫蘆沒給他找託兒,霍家聲是真被長洲島那一出招魂術給震住了。
裴焰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然後不知道想到什麼,嘴角剛翹起來的弧度又壓回去了,微微偏開臉。
姜隱看在眼裡,心裡一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家聲:「霍大狀,先別談錢,讓我先看看霍小姐的情況——能不能幫上忙還兩說。」
霍家聲連忙點頭,領著兩人往樓上走。
霍家別墅的走廊很長,兩側牆上掛滿了畫。
姜隱一路走一路看,剛開始全是明快的顏色,一個十幾歲丫頭對世界的全部熱情都潑在畫布上了。
他邊走邊看,腳步沒停。
走了大概十幾步,畫風開始變。
明亮的黃變成了陰沉的灰藍,筆觸從乾淨利落變得又亂又急,樹幹扭曲得像在絞什麼東西,樹冠黑壓壓地往下砸。
姜隱的腳步慢下來,他停在一幅畫前面,畫上是一個人形輪廓,沒有五官,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
門縫裡漏出來的光是黑的,那種黑讓走廊里明明亮堂堂的燈光都好像暗了一度。
「我女兒的畫是不是特別有靈氣?」霍家聲站在姜隱身後,聲音里多了幾分驕傲。
「嗯,」姜隱緩緩點頭,「很了不起。」
他指了指那張畫問:「這是什麼時候畫的?」
「前年暑假剛回來那幾天,她突然開心的說要給我畫幅新的肖像。」
姜隱又「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霍家聲繼續往前,走到走廊盡頭,停在一扇雕花門前。
他推開門,請姜隱進去。
寬大的臥室里掛滿了各種畫,全是霍靜姝的作品。
最扎眼的是床頭正上方掛著的那幅,整面床頭牆就掛了這一幅,是整個房間裡最大的。
畫面上是凌亂到極點的線條,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結構,瞅一眼就讓人心裡頭髮毛。
姜隱走近床頭,仰頭看這幅畫,眉頭越擰越緊,他盯著畫看了好一陣,忽然歪了歪頭。
裴焰站在他身後,注意到姜隱這個動作,直接扭頭對霍家聲說:「霍大狀,讓人把這幅畫倒過來。」
霍家聲愣了:「倒——倒過來。」
「倒過來。」
霍家聲雖然滿頭霧水,還是立刻吩咐人照辦。
畫框被轉了九十度,牆上的畫立馬變了一個視角。
原本雜亂無章的線條,在倒過來之後,立刻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
一個坐著的男人背影。
那個男人坐在所有線條的交匯點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裡。
那些扭曲的線條勾出的少女輪廓,被男人擋在身後,只露出一隻伸向畫外的蒼白的手。
整幅畫的氣氛瞬間從「混亂的恐懼」變成了「被控制的絕望」。
霍家聲後退半步,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指著畫:「這、這怎麼——怎麼是個男人的背影?靜姝她連異性朋友都沒有啊!」
姜隱收回目光,沒回答霍家聲的問題。
他只是把視線從那幅畫上移開,邁步走到床邊,低頭看向躺在床上的霍靜姝。
是個很清秀的丫頭,五官柔和,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兩頰因為長期臥床有點凹陷,但還是能看出原本清秀的底子。
姜隱俯下身,翻開霍靜姝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按她手腕內側的脈搏。
他的手指停在脈搏上,停了好幾秒,眉眼間閃過一絲異色。
裴焰的眉頭皺起來。
姜隱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了平常那副嬉皮笑臉的德行。
他搖了搖扇子,沖霍家聲笑了笑:「霍先生,您女兒的情況,不算太壞。」
霍家聲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往下落了半寸。
「那——那她什麼時候能醒?」
「這個嘛,」姜隱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張符紙,「急不來,我先用血給她引個路,讓她身體裡的東西知道有人來了,至於什麼時候醒——得看後面的陣布得順不順。」
他邊說邊準備割自己食指往符紙上抹,手剛拿起刀,就被人按住了。
裴焰的手掌扣在姜隱手腕上,「用我的。」
說完把自己另一隻手指遞到姜隱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