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雲抬眼看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許,耐著性子拍了拍他的手背:「爹你聽話,我還有要緊的事要辦。有他們兩位兄弟守著你,我放心。只是我今晚或許一時回不來,你不用擔心,也別去找我,我不會有事的。」
守在院門口的兩個鏢師聞聲轉過身,對著屋裡的蘇大山微微躬身。
蘇大山知道自己勸不動她,到了嘴邊的話繞了好幾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反覆叮囑:「那……那閨女你自己千萬當心點,早點回來。」
蘇晚雲剛應,石頭端著一個碗進來了,碗沿還冒著騰騰的熱氣,燙得他不停換手。
「師傅!」他一進門就先往床上看,見蘇大山醒著,連忙湊了過去,把碗往桌上一放,笑著道:「蘇大叔,你好些沒?這是我讓我娘一早就起來燉的肉湯,你受傷了,得好好補補才行。」
昨晚的事發生在天黑透之後,那片蝦田偏僻,所以村子裡的人也沒聽到動靜。
石頭撓了撓頭,看著蘇晚雲,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師傅你放心,這事我什麼都沒告訴我娘。」
「嗯。」蘇晚雲沒多說,轉身走到院子裡。
石頭跟了出來,看她明顯是要出門的樣子:「師傅,你這是要出門嗎?」
他能感覺到,師傅今天的情緒不對,周身都裹著一層淡淡的冷意,比平日裡還要疏離幾分。
蘇晚雲還沒應聲,他又拍著胸脯:「那師傅你放心去吧!我今日哪也不去,就在院子裡守著,我會保護好蘇大叔的!」
「你倒是不必如此。」蘇晚雲看他。
「要的!要的!」石頭自顧自地接話:「我的命可是師傅救的,師傅或許轉頭就忘了,可我記一輩子。救命之恩,哪有那麼容易就還清的。」
蘇晚雲沒接話,只是站在院子裡,抬眼望向頭頂。
初陽正穿過雲層,一點點露出金色的光,灑在院子裡。
她收回目光,沒再管還在絮絮叨叨的石頭,直接走了。
趕到清風樓,時辰還早。
蘇晚雲攔住一個擦桌子的夥計:「言公子在嗎?」
夥計搖了搖頭:「蘇姑娘,我家公子要出遠門,等下就要出發了,這會兒不在樓里。蘇姑娘找他可是有要緊事?」
「也沒什麼要緊事。」蘇晚雲側身,把手裡拎著裝著小龍蝦的木桶遞了過去:「這是言公子昨日說過要帶在路上吃的,我給他送過來。就是隨口問問他在不在,沒別的事。」
把木桶交給夥計,蘇晚雲轉身離開了清風樓,身影匯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她一邊走,腦子裡復盤著昨晚的事。
昨晚傷了蘇大山的人,應該不是言笑生。
若是言笑生真的想自己養小龍蝦,直接來找她談就是了,犯不上大費周章去抓蘇大山,也沒必要。
排除了言笑生,剩下的,就只有李家了。
確實是李長裕做的,事情沒辦成,他氣得暴跳如雷,誰知道上次的事情過去,沈越還留了人在蘇家。
本想抓了蘇大山,威脅蘇晚雲,然後再牽制沈越的,可惜了。
蘇晚雲去了威遠鏢局。
跟著鏢局的小廝進了大門,剛走到院中間,就聽見小廝說沈越少莊主一早就出去了,不在鏢局裡。
她腳步一停,當即就掉頭往外走:「既然少莊主不在,那我就晚些再來。」
小廝看著她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愣在原地,詫異地撓了撓頭。
蘇晚雲本來是要去李家的,只是她還沒走到李家的宅子,就在半路的街角,撞見了李長裕。
他今日穿著一身影青色衣袍,衣擺處用淡墨繡著一株挺拔的松竹,腰間繫著羊脂玉的玉帶,墨發高束,遠遠看去,當真是一副風光霽月、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
可惜這副好看的皮囊底下,藏著一顆殺人不眨眼的黑心。
李長裕剛從街邊的一間茶樓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貼身隨從。
一個隨從正低著頭,湊在他耳邊,低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隔得遠的蘇晚雲一個字都聽不清。
可她看到,李長裕的臉色沉了下來,一股快要壓不住的戾氣,從他周身溢了出來,連周圍路過的行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繞著他走。
看來是出什麼大事了,而且不是什麼好事。
蘇晚雲躲到旁邊的包子鋪攤子後面,看著李長裕陰沉著臉,鑽進了街邊停著的馬車裡。
馬車駛了出去,蘇晚雲立刻跟上。
為了不被發現,她跟得很遠。
一條繁華的街上,馬車停在了一棟氣派的樓前。
門口掛著一塊燙金的牌匾,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燼歡樓。
這是錦城裡最大的青樓,有五層樓高,即便是大白天,門口也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門口站著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手裡揮著絲帕,嬌聲軟語地攬著過往的客人,聲音溫柔悅耳,甜得能酥到人的心坎里。
這裡人多眼雜,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正好方便她藏身。
蘇晚雲混在一群剛從酒館裡出來、醉醺醺的客人身後,輕輕鬆鬆就進了燼歡樓的大門。
剛進大廳,李長裕帶著隨從,已經上了通往頂樓的樓梯。
五樓不是她能上的地方,只能在四樓止步了。
蘇晚雲沿著四樓的走廊一間間聽過去,終於找到了一間沒人的空房間,推門進去,鎖上了房門。
進來之前,她已經觀察過了,這燼歡樓的外牆,每層都有雕花的欄杆和飛檐,剛好能落腳。
她換了黑色的夜行衣,用黑布蒙住了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推開雅間的窗戶,翻了出去,扒著外面的牆體和雕花欄杆,一點點往上面挪。
終於挪到頂樓雅間的窗戶外檐下,蹲穩身子,才鬆了口氣。
這個位置剛好正對著李長裕雅間的下方,裡面的動靜,她聽得一清二楚。
雅間裡,李長裕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子上,手指捏著一個茶杯,看似雲淡風輕,可語氣里,卻處處都透著壓不住的不耐煩:「人來了沒有?」
守在門口的隨從打開門,往下看了一眼:「公子,人已經到樓下了,正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