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的院子裡,熱熱鬧鬧的歡聲笑語隔著院牆飄出去,散在晚風裡。
而老蘇家,就很慘澹了。
朱氏坐在堂屋門口的小馬紮上,身上的褂子空蕩蕩地晃著,不過一段時間過去,人就瘦脫了相。
眼窩深深陷下去,兩頰的肉垮得厲害,頭髮也白了大半,枯槁的髮絲被夜風吹得亂飄,看著老了不止十歲。
倒不是蘇三壯夫妻倆苛待了她。
是她自己有心事,這人就慢慢瘦了去。
夜已經深了,院子裡沒點燈,只有頭頂的夜空綴著繁星,亮得扎眼,卻照不暖這冷颼颼的四方院子。
大兒子又娶媳婦了,她這個當娘的,連一杯喜酒都喝不上,這心裡自然疼得難受。
可疼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自找的。
她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濕意,坐著發呆。
蘇家院子裡,此刻正鬧得歡。
堂屋的桌子上,小龍蝦殼已經堆成了小山,空酒碗歪歪扭扭擺了一排,蘇晚雲擼著袖子,跟石頭面對面坐著,倆人臉都喝得通紅,正扯著嗓子划拳。
「哥倆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蘇晚雲這划拳的規矩還是剛跟石頭現學的,架勢倒是擺得十足。
也不知道是石頭這小子故意放水,還是她真的天賦異稟,十局裡倒有八局是石頭輸。
輸了的人也不耍賴,端起酒碗咕咚咕咚一口悶,沒一會兒就喝得眼神發直,舌頭都打卷了。
「不行了師傅……我、我喝不動了……」石頭抱著酒碗,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卻還是笑得一臉燦爛:「我認輸!全輸了!」
「慫樣!」蘇晚雲笑著罵了一句,自己也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個乾淨。
酒意上頭,眼前的東西都開始打晃。
長這麼大,不管是前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還是剛穿過來時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她從來沒有過這樣踏實的熱鬧,這樣實打實的家的感覺。
今日高興是真的高興,終於不用再吃狗飯了。
喝醉也是真的喝醉了,這頓飯也不知道吃到了什麼時候,她最後怎麼回的房間,怎麼躺到床上的,都記不清了,只記得被人扶著的時候,聽到了柳翠花溫柔的叮囑聲。
時辰已經不早了,蘇三壯夫妻倆帶著兩個孩子,跟蘇大山兩口子道了別就回家了。
院子裡剩下的杯盤狼藉,柳翠花不讓蘇大山動手,自己挽著袖子就要收拾。
蘇大山卻搶著端盆洗碗,倆人在灶房裡你推我讓,小聲說著話,燭火映著兩人的影子貼在一起,滿是新婚的甜軟。
外頭的萬家燈火一盞接一盞地滅了,整個村子都沉入了寂靜的夜色里。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蘇晚雲裹著薄被,陷在夢鄉里,酒意沉沉。
後半夜的時候,她房間的窗戶,忽然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一下。
蘇晚雲酒意正濃,感官都被酒精麻痹了,所以沒察覺到。
一道頎長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窗戶翻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細長匣子,走到床榻前,將那匣子輕輕放在了床頭的小几上。
黑影佇立在床邊,垂眸看著床榻上的人。
薄被只蓋到了她的腰際,額頭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冷汗,眉頭擰著,像是睡得不安穩,不知道是夜裡天熱悶的,還是做了什麼噩夢。
她也會做噩夢嗎?
黑影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他見過她兇巴巴的樣子,見過她殺人不眨眼的樣子,卻沒見過她這樣毫無防備、脆弱擰眉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又軟又麻。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乾淨的錦帕,俯下身,動作極柔,替她一點點擦去了額頭上的薄汗。
錦帕的料子柔軟,擦過她微涼的皮膚,床上的人似乎動了動,嘴裡溢出幾聲極輕的囈語,聲音小小的,含糊不清,幾乎聽不見。
擦完了汗,她眉頭反而擰得更緊了,嘴唇抿著,像是很難受。
黑影看著她擰成疙瘩的眉心,心裡跟著一緊。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落下去,一點點地,輕輕碾著她擰起的眉頭,想把那結給揉開,讓她睡得舒服些。
隨著他指尖的揉動,那擰起的眉心,終於一點點舒展開來。
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手腕就忽然被一隻溫熱的手,一把攥住了。
那雙原本緊閉著的、帶著醉意的眸子,倏地一下睜開了。
黑影的身子瞬間僵住,整個人保持著彎腰俯身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他不知道她是真的醒了,還是醉迷糊了,只能垂著眸,跟她那雙蒙著水汽的眼睛對視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蘇晚雲眨了眨眼,眼神渙散,好半天才聚焦在他臉上。
她瞅了他半天,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軟乎乎的,帶著濃濃的酒氣:「沈越,你這畜生怎麼跑我夢裡來了?」
說著,她攥著他手腕的手鬆了松,抬起來落到了他的臉上,指尖用了點力,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頰上捏了捏,又戳了戳,像是在確認什麼,嘴裡還嘀嘀咕咕的:「嘖,這臉摸著還挺舒服的,跟真的似的。」
沈越依舊一動沒動,任由她在自己臉上亂捏亂戳。
這張臉,之前被她揍過,被她甩過巴掌,挨了不知道多少次打,如今不過是被捏幾下,又算得了什麼。
他甚至還微微俯低了些身子,方便她捏得順手些。
「蘇晚雲。」
半晌,等她捏夠了,手也軟乎乎地垂了下去,他才輕輕喚了她一聲。
床上的人沒什麼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眼神依舊渙散,顯然還醉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沒醒。
他這幾日一直在養傷,好不容易好了些,能下床走動了。
他心裡一直記掛著那日發生的事情,知道她在心裡氣惱自己,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當時就是沒控制住才……所以想著來跟她道個歉,賠個不是。
今日趕過來,正好撞見他們家裡辦喜事,熱熱鬧鬧的,他一個外人不方便露面,只能一直等到後半夜,夜深人靜了,才敢偷偷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