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其實捨不得她走。
在這沈府里,人人都捧著她這個「如夫人」,只有蘇晚雲不把她當三爺的附屬品。
可現在三爺回來了,她連踏出這個院子的自由都沒有,更別說跟著蘇晚雲出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蘇晚云:「蘇晚雲,等有機會,我一定要去杏花村逛逛。」
她說這話的時候,裝出一副氣勢十足的樣子,可那底氣里,卻藏著萬般的失落和渴望。
像一隻被困在金絲籠里的鳥,望著窗外的天空,連飛翔的夢想都顯得那麼遙不可及。
蘇晚雲的目光輕輕移動,掃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對著楚月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等你,什麼時候你想去了,我就帶你去。」
楚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好!」
蘇晚雲回家睡了個懶覺,早上起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推開窗戶,一股涼風撲面而來,原來是下了毛毛雨,看樣子是剛下沒多久,院子裡還是乾的。
她伸了個懶腰,走出房間。
家裡安安靜靜的,一個人都沒有,奇怪了。
蘇晚雲走到灶房,灶台上的大鍋里溫著早飯。
她自己端了早飯出來,坐在堂屋的桌子旁慢慢吃。
剛吃了沒幾口,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三道沉重的腳步聲。
蘇晚雲放下筷子,抬頭看向門口。
蘇大山、柳翠花和石頭三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三個人都垂頭喪氣的,誰也沒說話,臉上的神色凝重。
蘇大山一進門就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雙手抱著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柳翠花皺著眉頭,抿緊了嘴巴,眼圈紅紅的,卻強忍著沒哭出來。
石頭坐在一旁,也是低著頭不說話。
「怎麼了這是?」蘇晚雲也沒心情再吃早飯了,放下筷子,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出去一趟回來,怎麼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可是出什麼事了?」
蘇大山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石頭突然大喊:「爹娘,還是我去吧!」
「不行!」蘇大山跟著站起來,嗓門比石頭還大:「還是我去!你年紀小,在家好好照顧你娘和晚雲。這事兒輪不到你出頭!」
蘇晚雲被他們爺倆這突如其來的爭執弄得一頭霧水,走到兩人中間,把他們隔開。
又轉頭看向一旁默默掉眼淚的柳翠花:「娘,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們說清楚,什麼去不去的,去哪裡?」
柳翠花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抽抽噎噎地說道:「早上……早上官府的人來村里通知了,說要每家每戶出一個男丁去邊境修路。」
蘇晚雲心裡咯噔一下:「以往不都是可以交錢抵徭役的嗎?」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徭役,只要交夠了錢,就可以不用去。
蘇大山搖了搖頭:「這次不一樣了。我們問過差役了,他說這次是上面下的死命令,多少銀子都不行,必須每家出一個男丁,一個都不能少。誰敢不去,或者敢跑的,全家都要抓去下大獄,嚴重的還要砍頭!」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而且這次是去邊境!聽說那邊天天打仗,亂得很,修路的地方就在戰場邊上。去了那裡,能不能活著回來,全看老天爺的臉色了。」
蘇晚雲也沉默了。
她早就知道老百姓活得有多不容易。
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還有沒完沒了的徭役。
當官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家庭的生死。
你反抗,就是死;你順從,也未必能活。這種無力感,像一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柳翠花無聲地掉著眼淚。一面是丈夫,一邊是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讓她怎麼選?
選誰去,她都捨不得,都像是在剜她的心。
堂屋裡又陷入了死寂,只有蘇大山和石頭還在低聲爭執,誰也不肯讓誰。
石頭:「我去!我年輕,跑得快,真要是遇到打仗,我能躲能跑!」
蘇大山:「我去!我力氣大,幹得多,吃得少,真要是有什麼麻煩,我手裡的殺豬刀也不是吃素的!」
「我跟師傅學了武功,對付三兩個人肯定沒問題,比你那殺豬刀厲害!」
「你那點花拳繡腿頂個屁用!」
蘇晚雲靠在門框上,聽著他們的爭執,腦子裡想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躲過這次徭役。
找沈越幫忙?不行。
沈越雖然有錢,但也只是個商人。也不可能為了她一個外人,去得罪官府的人。
縣令都死了,現在還沒新的縣令上任,而且布告已經發下去了,現在去找州府的麻煩已經來不及了。
她想來想去,一時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什麼時候走?」蘇晚雲打斷了他們的爭執,開口問道。
柳翠花哽咽著回答:「今日……今日午後就要在村口集合,統一出發。差役說了,誰敢遲到,或者不去,立刻就抓家裡人去坐牢。」
這麼急?
現在離午後,也就只有一個多時辰了。就算她現在有什麼辦法,也來不及實施了。
那爺倆也不爭執了,互相瞪了對方一眼,然後各自扭頭回了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看那架勢,是誰也不肯讓步,都鐵了心要自己去。
柳翠花擦了擦眼淚,也轉身往灶房走:「我趕緊去做點好吃的,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也不知道……」
說著,她的聲音又哽咽了。
蘇晚雲站在院子裡,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臉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石頭背上背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他走到蘇晚雲面前,臉上帶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師傅,你是不是在想辦法?」石頭撓了撓頭,說道:「別想了,沒用的。我們普通老百姓,怎麼能跟官府的人斗呢?鬥不過的,只會吃大虧。我跟爹已經商量好了,這次我去,下次再有徭役,就讓爹去。」
商量好了?
蘇晚雲挑了挑眉,一點都不相信。
剛才還爭執得不行,就這會兒功夫,蘇大山怎麼可能同意讓石頭去。
她沒說話,轉身就往蘇大山房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