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病成這樣,還來做什麼。
還有上官祁那個庸醫,整日只知道圍著女人轉,這麼點小毛病都看不好。
來蘇家之前,他就跟蘇晚雲提過顧知禾的事。
本來半個月前就該安排她搬到別處去住,誰料她突然病重,這事就耽擱了下來。
人是父親留下的,他不好直接趕人,只能先這樣拖著,等她病好了再說。
可此刻看著她刻意裝出來的柔弱樣子,沈越心裡有些不悅。
他側過身,靠近蘇晚雲幾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揚聲道:「這位是蘇晚雲,我的未婚妻,也是威遠鏢局未來的少夫人。」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刻意敲打:
「顧姑娘既然是我爹認下的義女,算起來也是我的妹妹。我們很快就要成婚了,你現在喚她一聲嫂嫂,也不算早。」
蘇晚雲坐在旁邊,淡淡掃了顧知禾一眼。
她看得很清楚,剛才顧知禾看沈越的眼神,藏著的愛慕幾乎要溢出來。
看向自己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敵意和嫉妒,也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倒是沒怎麼生氣。
不是看不起顧知禾孤女的身份,而是她向來秉持一個原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只要顧知禾安安分分的,不搞小動作,大家就相安無事。
她願意給沈父這個面子。
顧知禾臉色白了白。
「嫂嫂」兩個字像是卡在了喉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就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咳得眼眶都紅了,淚珠掛在睫毛上,搖搖欲墜,我見猶憐。
「哎呀,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沈蒼林果然心疼了,連忙招呼:「小桃,快扶你家姑娘坐下!站著做什麼。」
小桃趕緊扶著顧知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沈蒼林又親自倒了一杯熱茶,推到顧知禾面前,責備道:「你這孩子,身子還沒好利索,跑出來做什麼?萬一再受了風,病情加重了可怎麼辦?」
「讓伯父憂心了,是知禾不懂事。」
顧知禾端起茶杯,小口喝了一口,才稍微緩過來些。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委屈:
「只是聽下人說,今日沈公子帶了貴客回來,還是鏢局未來的主母。知禾想著,日後我搬出去了,也免不了常回來看望伯父,總得先來見過蘇姑娘,打個招呼才是。」
她說著,抬眼看向蘇晚雲,眼眶紅紅的,小心翼翼又卑微:
「近日身子實在不爭氣,要是有什麼衝撞了蘇姑娘的地方,還請蘇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計較。」
一番話說得悲切又可憐,把自己放在了極低的位置上。
這招數不可謂不高明。
若是尋常女子,見她這副樣子,要麼會心生憐憫放鬆警惕,要麼就會擺出主母架子訓斥她。
不管是哪一種,落在沈蒼林眼裡,都會覺得蘇晚雲不夠大度,容不下人。
可惜,她遇上的是蘇晚雲。
蘇晚雲像是沒聽出她話里的機鋒似的,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平淡,關心道:
「瞧著顧姑娘病得確實不輕。女兒家的身子最是嬌弱,耽誤不得,還是多請幾個大夫來看看穩妥些。」
顧知禾愣了一下。
她預想過很多種蘇晚雲的反應,唯獨沒想過她會這麼說。
一時之間,她準備好的後招竟都沒了用武之地,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蒼林也跟著附和,一拍大腿,像是剛想起這事似的:
「晚雲不說我還忘了!上官祁那小子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醫術好像退步了,看了這麼久都沒把你治好。不行,得再請幾個大夫來好好瞧瞧!」
他轉頭就對著門口的小廝吩咐:
「去!現在就去把醫館裡最好的幾個大夫都請來,給知禾好好診診脈!務必把病根去了!」
小廝躬身應下,轉身就要去。
「等等!」顧知禾連忙開口,聲音都急了幾分。
她壓下心頭的慌亂,又輕輕咳了兩聲,柔聲道:
「伯父,不用這麼麻煩的。我這身子自己知道,就是前些日子受了點寒,慢慢養著就好了。哪用得著請那麼多大夫,太興師動眾了,反而讓蘇姑娘見笑。」
「這叫什麼話。」沈蒼林擺了擺手:
「你爹臨終前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對你負責。要是治不好你的病,他日我到了地下,都沒臉見你爹。這事就這麼定了,讓他們去請!好好看看,咱們也放心。」
小廝領了命,快步跑了出去。
顧知禾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心底卻暗自得意。
只要沈伯父還記著她爹的救命之恩,還顧念著舊情,她就永遠有留在沈家的理由。
時間還長,她就不信,自己比不過一個鄉下來的村姑。
一抹淺淡的笑意剛從眸底漾開,眼角餘光就瞥見了身側的景象。
沈越側身望著蘇晚雲,眼神溫柔,指尖還悄悄勾著她的指尖,兩人對視著,唇角都噙著笑。
旁若無人的模樣,仿佛整個廳堂里只剩他們彼此。
那笑意像根細針,狠狠扎進顧知禾心裡,她攥緊了手裡的素色手帕,指節泛白,幾乎要把精緻的繡紋攪爛。
憑什麼?
憑什麼蘇晚雲一個鄉下丫頭,能得沈公子這般對待?
她出身鄉野,除了一張臉看得過去,哪裡配得上威遠鏢局的少莊主?
正暗自不甘著,江刃的身影出現在廳門口,他躬身站在門外:「莊主,少莊主,外頭有趟急鏢,貨主親自登門了,說要當面跟二位詳談鏢路和酬勞。」
沈蒼林當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哦?我先去前頭看看是什麼鏢。」
他沖蘇晚雲溫和一笑:「丫頭你先坐著歇會兒,讓沈越陪你說說話,我去去就來。」
江刃沒跟著走,目光往沈越這邊瞥了一眼,又很快垂下,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守在門口等著。
蘇晚雲心裡微動。
這麼巧?
剛坐下沒說幾句話,就剛好有急鏢找上門,還非得父子倆都去談。
是真的湊巧,還是有人故意安排,想把沈越支開?
她沒點破,只輕輕把手從沈越掌心抽了出來,推了推他的胳膊:「正事要緊,你也去吧。我在這兒坐會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