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放心把她和顧知禾單獨留在這兒。
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垂著眼、一副病弱模樣的顧知禾,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但鏢局的事確實耽誤不得,尤其是急鏢,往往關係著僱主的身家性命。
他轉回頭,抬手輕輕替蘇晚雲挑開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指腹擦過她的額頭,溫聲道:
「後院花園的花開得正好,你要是坐得無聊,就讓玉香陪你去園子裡轉轉,散散心。」
他微微俯身,旁若無人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等我回來,嗯?」
低沉的嗓音帶著繾綣的意味,說完他才直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廳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蘇晚雲端坐著,身後立著沉默寡言的玉香。
對面椅子上,顧知禾扶著桌沿,身後站著小桃。
四個人兩兩相對,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凝滯感。
蘇晚雲像是沒感覺到這尷尬的氛圍似的,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她全程沒看顧知禾一眼,怡然自得。
可她這份從容,落在顧知禾眼裡,卻成了赤裸裸的炫耀。
顧知禾放在腿上的手帕,已經被手指攪得皺成了一團。
沈公子他怎麼能……怎麼能當著她的面,做那樣親密的事!
他是故意的嗎?
故意做給她看,讓她死心?
顧知禾心裡又酸又澀,抬眼偷偷看向蘇晚雲。
對方眉眼平靜連眼尾都沒往她這邊掃一下,那份雲淡風輕的模樣,像是在無聲地宣告:
沈越是我的,你再怎麼算計也搶不走。
一股火氣猛地竄上心頭。
顧家雖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家境殷實。
若不是家道中落,爹娘相繼離世,她何至於寄人籬下?
蘇晚雲不過是個鄉下泥腿子出身,憑什麼壓她一頭?
不過是仗著沈公子一時新鮮偏愛罷了。
顧知禾指尖微微收緊,心裡轉著念頭。
若是……若是他們之間生出誤會呢?
若是沈公子發現蘇晚雲其實心胸狹隘、容不下人呢?
這婚事,還能順順利利地辦下去嗎?
只要還沒拜堂成親,一切就都還有變數。
想到這裡,她壓下心頭的酸澀,臉上重新浮起柔弱溫婉的笑意。
她輕輕咳了兩聲,聲音輕柔得像風拂過柳枝:「蘇姑娘,伯父和沈公子這一忙,也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咱們倆在這兒干坐著也無趣,不如我陪你去花園裡走走?這會兒春光正好,園子裡的花都開了,賞賞花也能解解悶。」
蘇晚雲放下茶杯,抬眸望過去。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是一汪深潭,看不透情緒,只帶著幾分疏離。
「顧姑娘身子還沒好利索,吹風受涼了可怎麼辦?」
「不打緊的。」顧知禾微微搖頭,笑得溫婉:「我在屋裡悶了好幾日了,骨頭都快僵了。正好趁今日天氣好,出去透透氣。有小桃扶著我,沒事的。」
她撐著扶手慢慢站起身,一副弱不禁風卻又強撐著的模樣,我見猶憐。
蘇晚雲也站了起來:「既然顧姑娘有興致,那我們就去走走。」
兩人並肩出了正廳,沿著抄手遊廊往花園去。一路無話。
蘇晚雲是真沒什麼想說的。
她對顧知禾沒興趣,對她那些小心思也沒興趣。
顧知禾則是在心裡斟酌著說辭。
她打心底里瞧不上蘇晚雲的出身,覺得和一個村姑說話都掉價,可為了探底,又不得不耐著性子找話題。
一時之間,竟也沒想好從哪兒開口。
還沒走到花園門口,一陣濃郁的花香就裹著微風迎面飄來,甜香馥郁,煞是好聞。
踏過月亮門,入目便是偌大的庭園。
幾株海棠開得繁盛,花瓣層層疊疊,堆雲砌雪一般。
牆邊的桃杏雖過了盛花期,卻仍有晚花綴在枝頭,粉白相間,煞是嬌艷。
迎春花枝順著假山石肆意垂落,嫩黃的小花星星點點,像撒了一地碎金。
不遠處的幾株玉蘭亭亭玉立,素白的花瓣舒展著,乾淨又雅致。
滿園繁花層層疊疊,蜂蝶繞著花枝翩躚起舞,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得人心曠神怡。
只是園角那一片茉莉叢,還不到開花的時節,只抽出了嫩綠的新葉,枝葉間偶爾點綴著一兩朵小野花,倒別有一番清淡的意趣。
顧知禾走在蘇晚雲身側,一靠近就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清清爽爽的,很好聞。
此刻見她目光落在那片茉莉叢上,心裡便瞭然——原來她喜歡茉莉。
顧知禾指著不遠處的八角涼亭道:「蘇姑娘,我們去亭子裡坐會兒吧?那裡視野好,看得清楚。」
「好。」
進了亭子,小桃給她們倒上茶。
顧知禾坐下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蘇晚雲腰間,落在那個丑香囊上。
那香囊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都不齊整,上面繡的紋理也歪歪扭扭的,丑得格外扎眼,和蘇晚雲身上素淨雅致的襦裙半點都不搭。
顧知禾心裡嗤笑一聲。
果然是鄉下丫頭,審美就是不行,這麼丑的香囊也天天掛在身上,也不怕被人笑話。
不知道是哪個粗手笨腳的人做的,拿得出手嗎?
她心裡這麼想,嘴上卻裝出好奇的樣子,輕聲道:「蘇姑娘,你腰間這個香囊看著倒是挺別致的,針腳看著……倒是有幾分拙樸的趣味。」
她說得委婉,實則暗諷香囊丑。
蘇晚雲聞言,低頭瞥了一眼腰間的香囊,伸手拿起來,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別致嗎?我倒覺得挺丑的。不過是沈越親手做的,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我很喜歡。」
「……」
顧知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猛地抬頭看向蘇晚雲,難以置信。
沈公子親手做的?
這怎麼可能!
沈越那樣的人,怎麼會拿起針線,做這種婦人才幹的活計?還做得這麼丑……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心裡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攪在一起,堵得胸口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