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是無主燈設計,天花板鑲嵌一圈射燈和燈帶,投下和煦柔柔的暖色光源。
空氣中浮動著無火香薰的淺淺馥郁香味。
席漸白是第二次踏進隨彌的家門。
站在衛生間門口,胸膛起伏,嗅聞了幾口半開門中未完全散去的濕漉甜香。
沐浴露或者身體乳的味道。
和隨彌身上極為相似。
他不自覺滾了滾喉結,艱澀地吞咽了下。
隨彌背對著他,拉開一旁的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塊有些眼熟的雪白柔軟大浴巾。
好像是他上回來用過的那塊。
她沒丟。
好好收起來了嗎?
席漸白用目光緊跟著隨彌的背影,在她遞出浴巾時,慢了半拍才抬手,指尖抓住浴巾一角。
「擦擦頭髮。」
她的嗓音放得平靜,可目光微低,卻沒有與他對視。
隨彌也沒想到,濕漉的席漸白還能領回家第二次。
他低頭時,發梢水珠凝結成滾圓的一顆,啪嗒掉落,砸在她指間,漫開少許冰涼濕意。
見他乖乖將浴巾蓋在腦袋上,垂著長睫開始擦拭。
隨彌忍不住捏了捏手指,指腹觸及那絲涼意,在只剩毛巾窸窣聲的房間門口,她回憶了下之前和席漸白的全部對話。
團建、地點、留守、一個人……
她驀地了悟,抬眸看向席漸白,直接問:「你以為我要和誰一起去泡溫泉?」
席漸白動作一僵。
眼睫還帶著少許濕氣,燈光一打,細細水珠散碎地折射著光,緩慢地一眨一眨。
他的臉埋了一半在浴巾中,聲音也顯得有幾分低悶。
「你預訂的是雙人套間。」
隨彌:「……」
她點開的那個頁面原來是雙人套間嗎?
其實壓根兒沒注意到這點。
畢竟一年到頭唯二的小長假,溫泉山莊又是一客一院的私密小湯池服務模式,總共就十套小院子,提早了不知道多久就全部訂出去了。
她只是隨手點開了預訂界面裝模作樣。
試探性地甩下一個釣席鉤。
但凡席漸白沒被「雙人套間」「私密享受」「靜聽風語」「您的小天地」那些加粗大字吸引注意力,攪亂思緒,再仔細往上一看,就能發現,預訂時間早已排到了下半年。
倒是隨卿也在那邊長包了一個院子。
不管隨彌任何時候過去,都能直接入住——院子內兩間臥室,一間夫妻倆住,一間給女兒,中間隔著曲曲折折的青石板路和茂盛濃蔭的竹林樹木,如果不是提前知會,兩方在院子裡繞來繞去都不一定能碰見彼此。
當然,席漸白不知道這些。
所以他誤會了。
所以曲折地以團建為藉口發來消息。
所以在她表明只是她一個人去後,失了往日沉靜,急急地跑了下來。
陰差陽錯。
反而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隨彌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只怔怔地盯著他擦頭髮的動作看。
長指張開又屈起,微微陷入浴巾的短絨之中。
被吸收水分的烏黑髮絲漸漸蓬鬆起來,亂七八糟地支棱,像只洗完澡後被揉搓得亂糟糟的小動物。
動作逐漸加快,越來越快……
嗯?
要擦出火星子了。
隨彌眨了眨眼,視線掃過青年低垂的腦袋和脖頸。
被蹭亂支棱髮絲的短髮下,耳尖染了淺淺緋色。
他驀地一收浴巾。
「我會洗好再拿回來。」
席漸白說著,攥緊浴巾,不確定地問道:「明天晚上……」
鼓譟的心跳與血液流動聲中。
他如願以償地聽到了一個溫軟的輕嗯聲。
神明朝她的信徒垂下憐憫目光,縱容了他貪婪靠近。
「我們明天傍晚出發。」
-
出發時恰好是日落時分。
透過車窗望出去,天邊鋪滿淡橙粉紫色的溫柔晚霞,宛如信手暈染的爛漫水彩畫。
前方的路燈一盞盞亮起,目送數輛下班歸家亦或備好行囊出發遊玩的車輛行駛在道路之上。
路過的人臉上全都帶著笑。
看在即將到來的假期面子上,最暴躁的人也願意給這個世界一點好臉色。
隨彌坐在副駕駛座上。
手邊是席漸白熬煮好又放了冰鎮的奶茶,膝上是用於解悶的平板。
腿邊是一袋她愛吃的零食水果,還妥帖地配備了不髒手的零食夾。
她捏了捏安全帶上固定的防磨毛絨小貓護肩,悄悄往旁邊瞥去一眼。
或許是難得出門玩,席漸白穿了件淺灰藍色的休閒風格短袖襯衫,露出線條流暢的冷白小臂,腕骨上還扣著塊深黑色電子表。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姿態鬆散舒展。
側臉浸在半暗的暮色中,朦朦朧朧攏著一層淡色薄金,偶爾被流光點亮一瞬。
看似全神貫注,實則總是對隨彌的視線有非同一般的敏銳度。
長睫一眨,偏頭看來一眼。
淺眸褪去昨晚的濕漉,重新變回冷透的琉璃珠。
「要什麼嗎?」他低聲問。
隨彌搖了搖頭:「不用。」
席漸白:「可以睡一會兒,到了我再叫你。」
隨彌嗯了聲。
她軟趴趴往後靠在皮質座椅中,頸枕高度完美合適,穩穩托住了她後仰的腦袋。
確實有些困。
畢竟,誰也不能在經歷了昨晚的一切後,還心大地安然入睡。
席漸白已經表現得那麼明顯,隨彌要是再看不出,她就是上天入地絕無僅有的超級大笨蛋了。
洗澡時也要堅持秒回的消息。
得知她一個人時提出的請求。
以及,只來得及套上衣服就匆匆下樓,站在她面前,望過來的目光虔誠又懇求。
她習慣了現實中席漸白的冷淡克制,從未想過,他還會有這樣緊張急迫的模樣。
種種跡象過分明晰地指向一個可能——
席漸白喜歡她。
……什麼時候的事啊?
真的假的?
怎麼沒人通知她一聲?
那她也是當事人啊!
隨彌昨晚撐著腦袋想了半天,還是沒想通。
前世結婚三年,席漸白兢兢業業做一個模範丈夫,一絲額外情緒都沒有流露。
怎麼重生回來不過一個多月,他反而莽撞地展露。
是現在的席漸白尚且青澀,比未來的席董更容易動心?
還是,未來的席董更擅長收斂情緒、更習慣於緘默。
那相敬如賓的三年婚姻。
那些她以為的模範丈夫本分,有多少是出於他的正直本性,又有多少是出於……
隨彌那會兒將臉深深埋入臂彎,隻眼睫簌簌眨動著,像攏了一隻心驚的蝶。
最契合她口味的餐食、外出必然的行程報備、親自挑選的精美禮物。
還有,收到消息就會第一時間趕到機場車站,從不讓助理來接的等候。
或許是見慣了隨卿也和蒲裕在面前的膩膩歪歪夫妻恩愛,張口閉口都是老婆喊著,出門要牽手、一天不見要親吻,毫不掩飾的愛意濃郁張揚,讓隨彌對愛情這件事存了某些微妙的誤解。
或許是席漸白天性沉默從不多說一個字。
於是,隨彌習以為常地熟悉他的妥帖細緻,並不覺得奇怪。
婚姻不就是這樣的嗎?
但如果,從來沒有本應如此。
隨彌淺淺吸了口氣,遲來的後知後覺在心口生根發芽。
她驀然生出一個驚人的猜測——
曾經的那個席漸白,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