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隨彌拉開門，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席漸白。
他髮絲濕漉，冷白頸間凝著流淌而下的水珠，忽快忽慢地沒入短袖睡衣領口，洇濕了一片微深的痕跡。
身上多半也是濕的，讓睡衣略顯緊繃的貼在身上。
一副匆匆忙忙從浴室里出來，只來得及隨手一擦就套上衣服的模樣。
隨彌一時都忘了原本想問的話，脫口而出：「你剛在洗澡？」
席漸白垂眸看她。
眼睫也染了潮濕水汽，打綹黏連，不似以往密密匝匝地斂下，那雙淺色眼眸中的情緒便失了遮掩，難得暴露。
「洗完了。」
隨彌還有些愣神，「你……你洗澡的時候還回我消息？」
就說席漸白怎麼好像永遠能秒回。
不管她什麼時候發過去消息。
哪怕是半夜刷到美食視頻忍不住切出去點菜。
席漸白基本都能在幾個呼吸間就回復。
水汽被青年溫熱體溫蒸騰，過於濃郁的薄荷松木香頃刻間瀰漫在咫尺距離，如他定在門口的高大身形一樣，囂張跋扈地張揚存在感。
隨彌忍不住動了動鼻尖。
聽到他啞著嗓子回：「不影響。」
「……」
隨彌瞪圓眼，訝然地看著他。
洗澡還要抽空回消息，怎麼會不影響？
「你可以洗完再……」
席漸白胸膛克制地起伏，喉結滾了滾，極其少見、倉促失禮地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我想回。」
隨彌：「？」
在她明亮眸光下，青年微微別開眼。
下頜線條繃得極緊，天生冷感的五官都透出明顯的緊張來。
「抱歉，下來得匆忙，我沒打理好自己。」
照舊是一句道歉先出口。
先道了歉，剩下的話好像會更好說一些，緩慢低啞的從唇齒間滾出。
他提起了匆匆下來的最重要的目的。
「我覺得，還是應該當面問你。」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他本該更體面更端方一些，而不是頂著濕漉的沒經過打理的頭髮、糟糕的不夠完美的模樣，站在隨彌面前。
上次濕淋淋的模樣是精心設計。
即便在隨彌家的衛生間裡，他也有鏡子照著，可以謹慎地將髮絲搓揉出翹起又不凌亂的弧度。
但今天是一場措手不及的意外。
從看到那亮屏的溫泉山莊雙人套房開始。
席漸白幾乎捏緊了筷子，才不至於流露出扭曲失態的表情。
是誰。
是誰。
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不會是隨彌的室友。
她們一般都是四個人一起活動，而隨彌上回帶了一袋零食回家時說起過，她一個室友正在拳擊館兼職，沒有時間出去。
不會是隨彌的家人。
隨彌父母恩愛，如果與他們一同出遊，必定是分開訂房而不是雙人套間。
那是誰？
明明他已經占據了她大半的時間，又是哪裡冒出來的賤人，來勾引他單純懵懂的妻子？
當然，或許也有別的可能。
比如隨彌另外的朋友、比如她就是喜歡自己住套間。
但萬一呢？
席漸白收拾完廚房，停下重複到第三遍的擦拭台面的動作。
機械性地拿上衣服走進浴室。
擰開花灑，當頭淋下冰涼刺骨的冷水。
席漸白站在冷水衝擊中，眼睫倏地顫了下，想到了上回去公司時，盧謙念念叨叨數句話中的其中一句。
團建。
他濕淋淋地從淋浴間走出來，拿起放在一旁檯面上的手機。
指尖啪嗒跌落水珠在屏幕上，砸出小小的漣漪。
席漸白髮出了消息。
水流唰啦飛濺，他靜靜等待著隨彌的消息。
她給了地點，沒有她去的地方。
為什麼。
不想被打擾嗎？應該的。
為什麼。
她向來不喜歡被打擾。
為什麼。
常有人在背後說，席漸白像是內置響應靈敏、過目不忘AI系統的精密運作的機器人，看人做事都沒什麼感情，淺眸淡淡一掃，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如今他又像中了病毒的機器人，「是誰」和「為什麼」在腦海中來回激盪翻湧，攪得他無法冷靜思考。
捏著手機的指骨泛起僵滯的白，眸底漾開濃到化不開的陰鬱森然。
席眼看人三。
席漸白看所有接近隨彌的人都像小三。
他一邊在腦海中檢索著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一邊用平穩語氣回復隨彌的消息。
沒關係。
如果真的有那個人，如果真的有人勾引到他的妻子，如果真的讓隨彌喜歡。
沒關係。
席漸白不會當妒夫。
隨彌的開心與喜歡最重要。
沒關係。
席漸白會讓那個人的所有心機和手段都暴露，會讓隨彌看清楚，那人的不懷好意、愚蠢庸俗，不配站在她身邊。
沒關係。
席漸白會當小三。
直到。
她說，一個人。
所有詭譎惡意的念頭軟軟融化在她的一條消息之下。
情緒大起大落，如劫後餘生的囚徒。
他套上衣服。
下樓。
站在隨彌打開的門前。
狼狽又真實的他，如同發出去的那個小貓雙爪合攏搖搖晃晃的表情包一樣。
淺色虹膜浸了水般濡濕，望向她，問。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我可以嗎？
——……拜託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