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清陶真驚呼內容後。
隨彌的第一反應是懷疑她自己聽錯了。
第二反應則是問，「是不是看錯了？或者重名？」
席漸白怎麼可能會跨越上千公里，出現在附中的校園報上。
陶真下意識又看了眼報紙。
「沒錯呀。」
她脆聲念出這期校園報頭版的標題。
「《來自橫城第一中學！他們到了！》」
陶真記性不錯，「姐姐，你朋友好像說過，他是橫城人，對吧？」
「還有照片呢，你看。」
隨彌懵懵地接過了那張被遞過來的校園報。
紙張不薄不厚，經過時日長久的放置，邊角不知是被雨水還是不慎打翻的礦泉水浸濕又干透，皺皺巴巴起著褶皺、泛著枯澀的黃。
墨色字跡有少許的模糊。
但大體一掃，還是能看清曾經的報導。
上方的時間小字顯示是五年前。
隨彌剛讀高一的那年。
她攥緊指尖，詫然目光落在了校園報的報導上，一行一行地讀了下去。
——來自橫城第一中學的十名高三生，在我校教師學生的熱烈歡迎中，走入高三一班，開啟為期一月的交流學習活動。
——此次交流學習，旨在讓兩地截然不同的教學經歷和文化背景，在真實鮮活的課堂上，發生正向的碰撞、有益的滋養。
——教育從不是一座孤島，而是當如森林，茂盛多樣、生機勃勃。希望我們每個學生都能像森林中的小樹，自由茂盛地成長，綻放出屬於自己的新芽。
置於頭版長篇報導旁的，是幾張錯落的彩色照片。
被陶真指過的那一張，在最下。
照片中，附中教務處主任帶領老師們，與橫城一中過來的老師學生們，站在火紅橫幅之下，面向鏡頭笑容燦爛的合影。
隨彌曾經看到過席漸白的高中畢業照。
幾乎是視線才落下去，她就找到了因為個頭太高、照例被安排在最後一排邊角的男生。
冷著張蒼白陰鬱的臉，額發偏長，掃過漠然倦怠的眉眼。
來時是深秋。
他身上套著樸素質樸的藍白校服，只微微挽起一點袖口，露出瘦削手腕。
如果說，畢業照上的席漸白和如今的他還有些相似的話。
那這張照片上的男生，幾乎像是席漸白的同卵雙胞胎。
眉眼一致，神態卻陰沉沉的。
長著那麼高的個頭，倒是很像雨後山林里靜默生長的蘑菇。
透過照片，也能看出他一身不耐煩的、別來搭理我的氣勢。
前後明明相差不過半年，怎麼變了那麼多？
隨彌一眨不眨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腦海中思緒紛雜，一會兒時間就想了許多。
陶真見她愣神半天不說話，眨巴眨巴眼，輕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滿滿姐姐？」
陶真問：「這個是你朋友嗎？」
隨彌回過神來，心情複雜地點頭。
「對，是他。」
陶真重重哇了一聲，「那也太有緣分了。」
從隨彌毫不掩飾的驚訝表情，陶真能看出，隨彌並不清楚這件事。
她算了算時間，「這一年，姐姐你在讀高一吧。豈不是說，你們很有可能會在學校里擦肩而過？」
雖然高一高二高三的教學樓並排列著，日常上課並沒有交集。
但操場、藝術樓還有食堂這些地方，他們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碰上過呢。
陶真越想越覺得奇妙。
「突然發現，認識的人其實在很久之前，就和你在同一個區域活動過。」
「有種兜兜轉轉還是你的浪漫誒。」
隨彌安靜聽著陶真的話，揚起淺淺的一個笑。
她微微拖長聲音。
「陶大記者、大編輯，怎麼這麼會描述啊？」
陶真嘿嘿笑道：「因為我喜歡這樣的命運。」
兜兜轉轉還是你的命運嗎？
隨彌垂下眼睫，注視著那張報紙。
到底是命運。
還是……有心？
陶真已經手腳麻利地整合好亂七八糟的校園報，從裡面抽出幾份去年她寫稿子刊登的報紙。
興致勃勃地攤開，指著報導，朝隨彌描述她撰寫的稿子。
「這是之前春季遊學去實驗基地的時候……」
「這個，滿滿姐姐你們那時候，植樹節也要種樹拔草嗎？」
「還有那次的公益項目，是拍賣手工品，最後拍賣出的錢款全部以我們學生的名義捐給山區小學。姐姐你肯定猜不到賣的最貴的東西是什麼！」
「是風鈴！特別漂亮的一串手工製作風鈴，那天正好有風，掛在那兒，會叮噹叮噹地響……」
-
叮——
掛在門把手上的風鈴發出清脆聲響，融入咖啡廳柔和的純音樂背景音中。
岳蓓站在門口，目光往裡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正坐在靠里位置上的少女。
外頭太陽灼熱，隨彌套了件輕薄透氣的防曬罩衫，烏黑長髮柔順披在背後，坐在綠葉花牆裝飾的吊椅上，被燈光一照，有種悠然寧靜的水彩畫朦朧感。
岳蓓對前台的服務生示意了下。
「一杯冰美式，多冰。」
然後越過大半個咖啡廳，走到隨彌對面坐下。
隨彌正支著臉，望著側邊玻璃窗外的碧綠灌木出神。
直到岳蓓走到近前，才驀地反應過來，轉回頭。
「岳老師。」
她將手邊的拿鐵挪開些位置，又將自己顯示著咖啡廳點單頁面的手機推了過去。
杏眼彎彎，語調柔軟，「這家店的小蛋糕做得很好吃，要不要試試？」
岳蓓接手輔導員這份工作時，還躊躇滿志。
她也才從學生時代過來沒幾年，還能搞不定他們？
事實證明，確實難搞。
一段時間下來。
那張英氣舒展的臉龐上，已經初初沾染了被瑣碎事務和不省心學生反覆折騰後的疲倦班味。
甜品有助於平復被學生搞得暴躁無力的心情。
岳蓓也沒和隨彌多客氣，一邊看著菜單上色彩繽紛的漂亮蛋糕，一邊問：「我那會兒忙，也沒多問，你找我是想問什麼事來著？」
隨彌靜了靜。
人在緊張的時候，手上的小動作不可避免會變多。
她捏住小巧的銀色咖啡勺，在馬克杯中攪了攪，組織了下語言，才開口。
「我想問問，席漸白當年來京大附中交流學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