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緊逼的焦灼氛圍,推動著青年濃眉蹙起,薄唇微動。
不想在這種重要問題上扯謊。
又覺得自己隱瞞下的本性無法言說。
他可以在真相與誠實之間尋找到一個模糊的平衡點嗎?
思索周全言辭之際。
驟然震響的電話鈴聲,打破了近乎凝滯的氣氛。
席漸白怔了下,低頭拿出手機。
隨彌靠得近,下意識一瞥,看清了他手機上顯示出的來電人名字。
是楊英華教授。
生醫工的副院長,發現席漸白天賦、雷厲風行替他申請提前進實驗室資格、幫助他走到如今的恩師。
席漸白與父母關係疏遠,與這位恩師關係卻很好。
每隔十天半個月,他都會帶著東西去拜訪退休的楊教授。
隨彌也時常跟著他去。
年紀大了卻仍舊精神矍鑠的小老太,可喜歡拉著隨彌的手,帶她去樓下廣場跳廣場舞了。
一邊精準踩著節拍,一邊還能遊刃有餘地勸她,別老坐著畫畫,平常多起來活動活動呢。
隨彌禮節性地退後一步,沒去刻意聽電話的內容。
只隱約聽到楊英華教授中氣十足的大嗓門,以及席漸白短促沉著的回答。
「好。」
「知道了。」
「我現在過來。」
電話掛斷。
席漸白凝眸望向她,眉梢蹙起,歉疚道:「抱歉,學校里臨時有事,我必須回去一趟。」
聽楊教授上揚的音調,至少不是什麼壞事。
隨彌擺擺手,直接道:「你回去收拾東西吧,我聯繫管家,讓他把你的車開到門口。」
席漸白低低嗯了聲,卻仍站在原地沒動。
隨彌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了。
「你還不走?」她提醒,「回去至少要一個多小時,現在假期還沒結束,路上應該不太會堵車,但等你到學校也要九點多十點……」
「不想走。」
席漸白倏地出聲,眉眼黯淡低斂,渾身上下都透露出濃濃的厭倦感。
隨彌止住了聲。
其實,隨彌對他這副樣子也不算陌生。
只是以前,他接到公司電話半天不起身時,隨彌還以為卷王也有難得不想卷的時候,心想對嘛這才是正常人對工作的反應啊。
她暫停了電視上正在播放的電影,溫聲細語安慰他,忙完就可以接著休息了。
現在,對上他可憐望來的視線。
隨彌終於後知後覺地懂了。
原來,不是捨不得休息。
是捨不得她啊。
時空仿佛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摺疊,將記憶中的成熟眉眼與面前的青年契合在一起。
模糊懵懂的畫面被一幀一幀照亮。
沉靜淡漠的淺眸,原來在述說不舍。
隨彌很輕地顫了下眼睫。
她軟下神色,朝他招手。
「你過來。」
等席漸白聽話上來。
隨彌小小嘆了口氣,咕噥著「就這一次」,然後微微踮起腳,張開雙臂,很溫柔地抱住了他。
她下午打完球後才洗過澡,一身暖融融的花果甜香,是世界上最頂級的調香師都無法模擬的馥郁纏綿。
席漸白想要屏住呼吸,壓抑住瘋跳的心臟,免得它撞破胸腔逃逸而出。
又想要急促深重地大口呼吸,竭力汲取她身上的氣息。
不再是他陰暗貪婪、想方設法得到的。
是隨彌主動願意靠近的。
好奇怪。
這樣頭暈目眩幸福的時候,為什麼,眼睛會泛起熱呢?
毫無徵兆地猝然漫開,像是聽到她不要他時那樣。
可那會兒的淚意是因為絕望,是苦澀的。
現在卻是酸軟的甜蜜的。
就好像……從來沒奢望得到糖果的小孩兒,卻被大方地毫不吝嗇地給予了滿滿一捧。
席漸白動也不敢動。
雙臂緊繃地垂落身側,指骨蜷緊到泛出青白。
用盡全部的克制,才沒抬起手臂回抱回去。
他怕一動,他就會暴露本性,會瘋一樣地將臉埋入她的懷中,會再也回不到能夠忍耐的時候。
他現在還不能。還不能。
席漸白只是靜靜感受著隨彌貼上來的氣息與體溫,聽她有點兒彆扭的柔軟聲音。
「等你回來。」
又故作兇惡地捏他耳朵,「你還欠我一次推拿呢,別忘了。」
席漸白喉間滯澀,頻頻滾動喉結,才啞著嗓保證。
「我記得。」
他胸膛起伏,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那個問題的答案,我會好好思考的。」
「爭取在下次見面時,告訴你。」
-
說來奇怪,明明之前和席漸白也住得不近,很多時候也是各干各的並不見面。
但席漸白真的離開後。
本就寬敞的小院,好像愈發空蕩寂寥起來。
——只感嘆了沒一會兒,隨彌泡完溫泉,就收到了貓頭鷹姐姐毛遂自薦說她也能按摩推拿的消息。
隨彌欣然同意。
然後被鄭橋捏成一塊軟韌彈牙的糍粑彌,嗚嗚呼痛著被抓過來翻過去。
打完球後就隱隱作痛的手臂和腿,都被徹底地揉開了。
好痛!又挺舒服。
還是好痛!但捏完就舒服了。
糍粑彌迷迷糊糊癱在床上,忍不住想,相比之下,席漸白怎麼能捏得那麼恰到好處,難道這也能分天賦嗎?
之後兩天,隨彌自己打打遊戲和室友聊聊天,偶爾還會和陶真一起去山莊內的公共遊玩區溜達一圈。
假期結束離開時,她坐上了方明霽的車。
陶真沒想到還能和隨彌同路回去,開開心心湊在隨彌邊上,啪嘰將腦袋往她肩上一靠,語氣誇張:「我好幸福啊~」
方明霽在前排開車,涼涼道:「晚上回學校就不幸福了。」
陶真:「你不說話,沒人會誤會我們這輛車是無人駕駛。」
方明霽沉吟:「國內開車是靠左還是靠右?」
陶真大驚失色:「堂哥要不你還是滾下去吧,我找個會開車的來,我馬上就要高考了,不想和你一起葬送人生啊!」
堂兄妹倆每回說話都跟演小品似的。
隨彌忍笑做觀眾。
有時也不知道陶真哪兒來那麼多的話,嘀嘀咕咕能說一路不停。
她還提起,下周京大附中延續往屆傳統舉辦考前動員大會的事兒。
「可以邀請家長進去!」
陶真捧起臉,一雙眼眨巴眨巴滿是期待,拖長尾音甜滋滋地喊隨彌。
「滿滿姐姐,你那天有沒有空,要不要來參加呀?」
動員大會在上午,八點開始,差不多一個小時。
隨彌想了下那天的課表。
上午只有一節課,十點上課,來回一趟完全來得及。
她一口應下。
「好呀,謝謝邀請,我一定參加。」
陶真振臂歡呼:「太好了!」
要不是方明霽連聲阻止,她幾乎能興奮地在車后座蹦跳起來。
既然答應了陶真要參加,隨彌回去後,還抽空準備了一盒禮物。
香味柔和舒緩身心的無火香薰,扭扭棒做的巴掌大向日葵花束,還有她趁沒課跑了趟京郊長檀寺求來的祈福紅繩。
正所謂來都來了。
隨彌順手又買了保平安健康的小符包,寓意事業順利財源廣進的小元寶。
一些帶回家,一些分給室友。
還剩一個小小的平安符,壓在她臥室床頭,等送出去的時間。
——席漸白從那天匆匆回校後,只來得及給她發了條消息,說可能之後一段時間無法聯繫,就消失無影了。
隨彌本來想著,他人離開了,也不妨礙她做夢去逮他。
結果天天一覺到天亮。
難道她意識到夢境可能會有人參與,就不再做夢了?
隨彌躺在床上,嚴肅回想,百思不得其解。
然後拿起手機,看到凌晨三點突然有了動靜的雪地頭像。
03:12
【X.:臨時開網,申請到了五分鐘的聯繫時間。】
03:14
【X.:想你。】
03:17
【X.:晚安。】
隨彌慢吞吞看完消息,軟趴趴一個翻身。
她擰眉沉思,認真琢磨。
她恍然大悟。
不做夢……不會是因為,席漸白晚上沒睡吧?
-
附中的動員大會流程數年不變。
隨彌幾年前還是被動員的學生,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家長,看著操場上烏泱泱攢動的學生們,心情還有些微妙。
一宣布解散,陶真就飛快脫離班裡,狂奔著過來找她。
收到隨彌禮盒的小姑娘,當場就吸著鼻子眼淚汪汪。
尤其是得知向日葵花束是隨彌自己做的,祈福紅繩也是隨彌去求的,立刻一下衝上來抱住隨彌的腰,大喊,「姐姐!我要愛你一輩子!」
隨彌被她抱得喘不過氣,眉眼彎彎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陶真感動完,抹了把眼淚,仍記得之前在餐桌上說的話。
要帶隨彌去看她主編的校園報!
陶真拽上隨彌就往行政樓跑。
「我們校報的辦公地點就在這邊一樓。」
「學校騰出了兩間屋子給我們,一間是日常寫稿開會的地方,還有一間存放往前每一期的校園報。」
陶真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一邊開鎖,一邊和隨彌介紹。
隨彌上學時忙著畫畫忙著補課,只知道附中的校園報全部由學生自己籌備發行,還真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工作的地方。
辦公室不大,靠牆放了幾張長木桌,桌上堆滿書籍紙張和筆。
一沓一沓的書籍,還貼著附中圖書館的借閱標識。
從另一邊牆上開的小門,可以直接走進隔壁的存放室。
一排排架子上按照年份月份的時間順序堆疊著紙箱,牆角還有張桌子,凌亂堆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校園報。
陶真興沖沖道:「姐姐你等等,我翻一下我前兩年寫稿比較多的那些給你看。」
隨彌笑盈盈點頭:「好。」
等待的間隙,她好奇地四下張望。
目光才轉向深處的架子,就聽不遠處一陣嘩啦聲,伴隨著陶真嗷一聲驚呼。
她連忙轉身回望。
就見桌上原本堆得搖搖欲墜的校園報山,此刻已經徹底塌方,堆積的校園報散落一地。
陶真手裡捏著張報紙,正一臉欲哭無淚地看著滿地狼藉。
「我就說,讓他們查完及時清理,也不聽!」她捏緊手指,憤怒抱怨,「明天就讓他們不收拾完不准走!」
隨彌鄭重點頭:「陶主編說得對。」
她俯身去撿飄落到腳邊的報紙。
校園報每期的內容不算多,總共也就薄薄兩張雙面紙,看起來掉了一地,實際撿一撿也挺快。
隨彌手裡很快整齊放好了十幾張。
指尖才碰觸到腳下的一張報紙。
耳旁驟然傳來陶真震驚低呼。
「我就說,我就說覺得他眼熟……」
「滿滿姐姐!」
陶真舉起一張報紙,三兩步往她的方向跑來。
她眼眸亮亮,興奮道:「你看,這個好像就是你朋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