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漸白站定在原地。
被輕飄飄一句話戳中心底最深處的隱秘擔憂,他僵滯了幾秒,本能又急迫地分析隨彌此時的語氣。
是她發現了什麼嗎?
他哪裡沒藏好?
難道打斷方明霽的注意力還不夠,還是讓他把餐桌上的對話告訴了隨彌?
就他長嘴了?多話。
席漸白面上神色疏淡,內心悄悄陰暗扎小人。
還是前方的隨彌走到了門邊,拉開門後疑惑回望,像是在問,他怎麼還不過來?
才讓席漸白驀地抬腳跟了上去。
「為什麼這麼問?」席漸白靠近後,沒急著回答,低聲問。
隨彌也不回答,同樣拋回去。
「你先說。」
五月已經進入到夏季,外面氣溫倒不算很高,只是被太陽照射了一整天,空氣中殘留熱意餘韻。
推開門,就有清爽涼意撲面而來,輕盈地環繞周身。
室內所有的一切都是為度假而設置,家具布置燈光色溫,費心營造出一種恬然安寧的氛圍。
而此時,兩人誰也安寧不下來,仿佛有什麼洶湧的暗流在周身滌盪。
席漸白跟在隨彌身後。
又問:「和誰戀愛或者結婚?和你嗎?」
隨彌好笑:「這是重點嗎?」
席漸白嗯了聲,一板一眼說。
「這很重要,因為我不會和別人談戀愛、結婚。」
隨彌:「?」
隨彌也顧不上故意不看他給他壓力的小小計謀了,詫異抬眸,「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席漸白悶聲。
隨彌:「……」
她土生土長的京城人,高考語文一百三,還能不知道那句話的中文意思?
隨彌沒好氣拍他一下。
「說清楚點。」
席漸白被拍了,反而鬆散下過於緊繃的身體,連凝重擰起的眉頭也微微舒展了些。
隨彌沒有很生氣。
他飛快在心裡做出判斷。
或許不是在暗戳戳的點他,真的只是隨口一問,只是突然想到。
他怎麼能那麼想老婆?
隨彌只是一問,他就做賊心虛地覺得她是在懷疑他、試探他。
那他很壞了。
席漸白被妻子一瞪,薄唇微微揚起弧度,語氣淡而認真。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只會和你談戀愛,或者,結婚。」
最後兩個字,尾音很輕地落下。
他甚至有點兒純情地紅了耳尖。
隨彌:「……」
所以說,不怪她不敢想。
表現出來的差別也太大了。
會不會真的是她誤會了啊……
隨彌一邊想著,一邊揚眉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只會?」
她頗有些胡攪蠻纏明知故問的挑釁。
「人都是會變的。你現在喜歡我,不代表以後還會喜歡,說不定也會喜歡上別人,你憑什麼說只會?」
「難道要是我不喜歡你,你就一輩子不談戀愛不結婚了?」
席漸白眼也不眨,毫不猶豫點頭。
「對。」
他壓著唇角,雖然答應了,面上卻是對這個假設的不喜。
「但我不會讓這種假設出現的。」
隨彌輕哼了聲,鼓起臉頰,非要和他唱反調。
「那要是就出現了呢?」
「你還能管我喜歡什麼嗎?」
席漸白緊盯著她,漆黑瞳孔有一瞬的驚顫緊縮。
他確實做過這樣的噩夢。
隨彌冷冷地推開他,說,我不喜歡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少女生了張溫溫軟軟的面容,看似軟和好說話,但一旦下定決心,就會顯得無比冷酷利落,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幻想的餘地。
他說不出話,也挽回不了。
只能目送隨彌決絕離去的背影。
然後驟然從夢中驚醒,心跳怦怦,冷汗涔涔,像是即將溺斃在深海中的人。
席漸白斂下長睫,掩去眸底浮現的幽暗偏執,沉聲道:「不會出現。」
「我會朝你喜歡的方向努力。」
隨彌喜歡怎麼樣的人,席漸白就會是怎麼樣的人。
真實的他是什麼樣的,並不重要。
「……」
很正常的一句甜言蜜語。
隨彌圍觀過甘蔻和不知道第幾任對象打電話。
甘蔻無聊地用吸管攪拌著杯中飲料,在冰塊嘩啦啦的輕響中,語氣很親昵,說對啊寶貝我也好想你,要是你能陪我出來就好了,我真想和你一起吃這個甜品。
掛了電話。
隨彌好奇,「你這麼想他,怎麼不去找他?」
甘蔻懶洋洋咬住吸管,臉上流露出一種微妙的屬於過來人的笑意。
「彌啊,」她拉長音,好心解釋,「其實我不想他,他也不想我,這種話,只是戀愛過程中必須打卡的一部分罷了。」
「我還和每一任對象都保證過,只要你不提分手,我就不會提。」
甘蔻聳聳肩。
「哄人的話咯。」
「要是每一句話都要做到的話,我也不會談這麼多個了。」
但是。
也不知道是因為說話的人是冷臉席漸白,還是因為他過於低啞的嗓音,總覺得落入耳中,有種什麼暗色的不可名狀的東西從他冷硬殼子裡淌了出來的感覺。
鬼氣森森的。
可認真看他,又是一如既往再正常不過的模樣。
隨彌眼睫忽閃忽閃,在想要怎麼回話時,又猛地想起,最初的話題並不是這個。
被席漸白一路帶偏到了八百里之外。
他是不是故意的?
隨彌狐疑,一把將話題重新拽了回來。
「這個以後再說。」
她說:「你還沒回答我,你覺得對伴侶的誠實到底是不是必要的?」
席漸白安靜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回答。
他選了個最不容易出錯的回答。
「看情況。」
「大部分情況下,誠實是必要的。但如果有特殊情況,適當的隱瞞也不是不可以。」
聽他一席話,真是如聽一席話。
隨彌卻非要追問:「你呢?」
她淺淺彎起唇,烏潤杏眼直直地望向他,好像只是出於好奇的隨口一問。
「你會有特殊情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