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到高中的喜歡。
意味著什麼呢?
——席漸白在暗戀她。
隨彌倒吸一口氣。
這很荒誕離譜。
暗戀這兩個字,好像總是柔軟的青澀的,在很多時候,都意味著小心翼翼、輾轉多思。
藏在一個又一個佯裝不經意瞥過去的眼神中,藏在特意繞遠路每一次從對方面前經過的腳步聲里,藏在聽到對方名字會突然加速的心跳中。
這些怎麼能和席漸白扯上關係呢?
他冷得像塊觸手溫涼的玉石,被沁涼流水嘩啦啦淌過,質地堅硬,從不柔軟。
站在那兒,就是一身的疏離淡漠。
一旁作為伴郎出席的盧謙聽到隻言片語,眼前一亮,扭頭甩著小捲毛就過來找甘蔻。
頗有種找到了多年未見知音的熱淚感,殷殷切切,就差拉住甘蔻的手大喊一聲知己了。
這樣的席漸白,怎麼會暗戀呢?
隨彌出神地望著頭頂天花板,在一片暗色漆黑中,眼睫輕顫,突發奇想以此為前提條件,回憶起過去的所有。
好像,突然全都能說通了。
讓她疑惑不解過的那些事,像是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滾動散落的珠子。
本來東一顆西一顆,零零散散。
但如今,有一條細韌的線將它們全都串了起來。
因為喜歡才答應的相親、結婚。
什麼時候喜歡的?
高中。
拿她堆的雪人當做頭像,又欲蓋彌彰地進行處理,怕人發現又怕人不發現。
陷入暗戀的人很容易這樣,嚴重起來刷到個星座分析的視頻都要停下來聽一聽,自己和對方的星座配對度高不高,又或者MBTI是不是契合。
聽到合適就喜滋滋點讚,聽到不合適就說這玩意兒肯定不准冷漠划過。
有點自己的小心思再正常不過。
雖然做這事兒的人是席漸白,讓人總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想像。
但放在溫泉山莊之前。
隨彌也沒想過,席漸白醉酒後暴露本性,還會可憐巴巴地紅透眼眶啊。
夜色靜謐,室內只有中央空調穩定的嗡嗡出風聲,細微規律得像催眠白噪音。
隨彌卷著薄被,眼皮溫吞地蓋了下來。
迷迷糊糊閉上眼陷入睡意前,她徘徊在心中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席漸白到底什麼時候睡覺?
這種讓人糾結輾轉的時刻。
席漸白憑什麼安安穩穩待在實驗室里,什麼都不知道。
滿滿大王現在就要隔空下令,命令這個席漸白立刻馬上倒頭就睡,讓她能夠在夢裡抓到他。
然後,氣勢洶洶地揪住他的衣領。
當著面問他。
——你有膽子暗戀,沒膽子張嘴嗎?!
-
眼皮倦怠一合,幾天只睡幾小時的身體幾乎是一個呼吸間就陷入睡夢。
意識迷濛一瞬。
眼前浮現出一片漫無邊際的朦朧暗色。
……是夢嗎?
席漸白停在這片暗色之前,擰眉四下看看。
從返校那天起,他被楊英華教授拉著,登上一輛外表平平無奇、內里做了漆黑遮蔽的轎車,一路也不知道開到了哪兒。
簽署保密協議。
進入實驗室。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忙得只剩碎片化睡眠時間,隨時隨地就會因為某個數據某個理念和身旁人進行一段激烈的辯論。
有次辯論到情緒太激動,兩人還差點兒動起手來。
楊英華一手拽一個,沉聲,「打壞東西你們賠?」
兩人:「……」
賠不起賠不起。
兩人灰溜溜低下頭,在楊英華虎視眈眈的注視下,彆扭地伸出手與對方相握,活像是被班主任勸服調解的小學生。
席漸白的主要任務,是給負責決策指導的楊英華打下手。
他在這兒,用最通俗的比喻說,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遇水後瘋狂吸收。
但在繁重的工作之外。
他時常會想起隨彌,想起隨彌的問題。
一遍又一遍地回憶,一次又一次闔眼去看記憶里的她、觀察她的每一瞬神色變化。
被她的溫柔縱容沖昏頭腦的理智,直到這時才遲遲上線。
不是錯覺。
隨彌是真的在試探他。
席漸白揉了揉用腦過度脹痛的太陽穴,卻一時茫然。
隨彌在試探他什麼?
他認真思考,隨彌想知道的到底是什麼事的真相,到底覺得他隱瞞了什麼事?
說來慚愧。
實在太多了。
席漸白自己都數不清。
不管了,到時候無論隨彌說什麼,他都會對自己幹過的事點頭承認、積極認錯。
因為進實驗室的太多人,一上頭就飯也不吃覺也不睡,牽頭項目的領導早有先見之明,提前準備了一個負責給眾人送飯、督促眾人去洗澡睡覺的助理團。
飯就放在外頭的保溫箱裡。
席漸白隨手拿了袋包子,往挨著牆根的陰暗角落原地一坐,就面無表情地咬著包子開始反思,斟酌屆時認錯的言辭。
或許是他低著頭、側臉線條緊繃的模樣,讓路過的楊英華教授生了什麼誤會。
轉天凌晨,楊英華將他帶到一間全是監控的休息室里,提前等在裡面的助理將他的手機遞上。
楊英華直接道:「你可能沒經歷過這種工作強度,別太逼自己,留出適當時間休息,也要讓自己喘口氣。」
她指了指手機。
年長的女人,額角已經有了少許白髮。
最嚴厲精幹的老師,卻在這時放緩了語氣,隱隱有點兒長輩似的促狹。
「來之前還在和女朋友度假呢?」
「給你申請了五分鐘時間,走特殊網絡,你可以聯繫她,也讓她別擔心你。」
席漸白遲疑一瞬,搖頭:「老師,我不用。」
楊英華看出他的顧慮,爽朗笑了聲。
「別擔心,這個項目其實也沒管那麼嚴,只是需要搶一個時間差而已。」
「真要上高程度的保密級別,你只會在外面接到外出學習的通知,然後在路上,就會有人被安排過來代替你在外活動。」
「除了你最親近的家人,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就算是你的家人,也會受到密切的關注保護。」
楊英華拍了拍他的肩。
「你以為其他人都沒往外聯繫過啊?」
確認楊英華不是單獨為他開的特殊通道,席漸白才道了謝,走上前,拿起了手機。
楊英華說,別怕把人吵醒,對於關心你的人來說,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會覺得安心放鬆。
但席漸白還是沒撥通電話。
他沒有想要聯絡的家人,只有不願驚擾的妻子。
怎麼能為了他的私心,打擾隨彌的休息呢?
他指尖摩挲手機,緩緩敲下一行字發送。
盯著上方的聊天記錄一會兒。
又敲:【想你。】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怎麼才能做到不想你呢?
可能要直到死去吧。
席漸白能猜到,隨彌這會兒應該睡得正好。
想像著她會有的恬靜睡顏,他很淺地揚起唇,在截止前的最後時間裡,發送最後一條消息。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