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後,席漸白就再沒碰過手機。
又是幾天連軸轉的工作、實驗、研討會。
研究所每一處地方的燈光都保持著常亮狀態,讓人恍惚分不清時間流逝。
楊英華宣布會議結束,抬腕看了下手錶時間,抬手招呼正在做會議補充整理的席漸白。
青年有一身冷白似玉的肌膚,但也就是太白了,眼下稍稍透出點淡青都尤為明顯。
「你也跟了好幾天了,今天抓緊回去睡一個整覺。」
楊英華又看了看手錶,不容置疑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不睡到明天六點不准起床。」
席漸白點頭應好。
他難得沒再折返實驗室,而是順著走廊走回研究所里分配的宿舍。
不大的單人間,一張床,一個桌子,還有一個獨立衛浴,就是全部。
研究所準備的洗漱用品是無香型。
席漸白囫圇洗了個澡,擦拭濕漉髮絲時,低眸盯著自己漫開青筋脈絡的手腕,湊到鼻尖嗅了嗅。
他明知道過去這麼久,不可能再沾染一絲熟悉的花果甜香。
但真的聞不到任何味道時,眉眼還是沉了下去,不可避免染上不甘失落。
他好久沒看到老婆了。
思念的心從未停止,又在此刻野草似瘋長泛濫。
也不知道外面會不會又有人勾引他單純的妻子。
懷揣某種憂慮,席漸白將髮絲擦到半干,疲倦地倒入床鋪,隨手扯過疊整齊的薄被蓋上。
他合上眼。
他睡著了。
他進入了奇異的暗色空間。
這是什麼奇怪的夢境?
正在思忖間,席漸白耳尖倏地一動,耳旁好似響起了一道熟悉的清甜女聲。
她喊,「席漸白。」
她又說,「夢……我要……主導……」
話語斷斷續續,似是隔著堵隔斷信號的牆壁,只能勉強艱澀地送來幾個關鍵詞。
席漸白站在原地,猜測,他又給自己編了一個什麼劇本。
讓夢中的隨彌來構成夢境嗎?
反正最終也還是攝取他的想法和記憶。
席漸白半點兒猶豫也無,傳遞過去由她全權做主的意思。
上次有這種隱隱怪異的感覺,還是在夢中雨夜,他莫名其妙長出對耳朵尾巴的時候。
或許……這就是潛意識在挖掘他大腦最深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構想?
席漸白嚴謹思考。
下一秒,眼前驟然一亮。
朦朧暗色如霧氣般朝兩邊飛快褪去,明亮的光涌了進來。
一個眨眼的瞬息功夫,席漸白看清了面前的場景。
三棟前後排列複製粘貼般的教學樓。
通往操場的小坡立著貫穿整條走道的木架長廊。
木架頂上攀援著茂盛的紫藤花,花期已過,葉片尚綠,只邊緣泛著枯色的黃,藤蔓交織,篩下碎金般的燦陽光斑。
席漸白望著這待過一月的還算熟悉的景色,意識到他現在在哪兒。
京大附中。
今天是回憶過去嗎?
現實里見不到隨彌,至少在夢裡能見到她吧。
席漸白想著,抬腳踏上了教學樓旁的矮坡。
他走在蜿蜒的紫藤花架路上,一步兩步,默默數到十二時,遠處,一道輕盈身影同樣踏了上來。
十月中,前段時間下了場雨剛涼快一些,這兩天大晴天又熱了回來。
今天是附中的周一集會日。
少女穿著附中的英式校服,白襯衫格子裙,烏黑長髮自然垂順在背後,被風揚起鬢邊的幾縷碎發。
她臉上被戴了個深黑色眼罩。
被遮住的眉梢應該會是困惑擰起。
有點兒用力地抿著唇,伸出的手在空中迷茫困惑地試探摸索。
她順著長廊,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腳步。
撞上長椅,會很輕地嘶一聲,然後慢吞吞調整方向。
嗓音甜沁沁的,喊著同伴的名字。
「小蔻?小蔻你在嗎?……我現在是走到哪兒了啊?」
最後一句,小小的軟軟的咕噥,臉頰鼓起一點兒不滿弧度,可愛得要命。
那時,席漸白從來都是不在意身旁外界動靜的漠然性格。
他自顧自往前。
沒想著改變方向。
但直直朝少女走去的腳步,大概讓她誤會了什麼,歪了歪頭,側耳傾聽片刻,倏地揚起唇,笑意溫吞柔軟。
「小蔻!」她嗓音雀躍,帶著少許我發現你了哦的俏皮得意,「你是不是又想嚇我……」
席漸白停住腳步。
他淡淡垂眼,終於看向跌跌撞撞幾步過來、將他認成了同伴的少女。
深色眼罩愈發襯出她臉龐的細膩白皙,臉頰還帶著軟軟的嬰兒肥。
席漸白連話都懶得說,更別說做什麼多餘的事。
但好奇怪。
他盯著靠近的少女,鬼使神差地,伸手擋了下,避免她撞上路邊的長椅。
少女晃了晃身體,差點兒一腦袋撞他懷裡。
她並不笨。
透過阻攔自己的手臂高度和熱度,很快發覺出,面前人好像、也許、大概率,並不是自己要找的同伴。
潤紅唇瓣微微動了動。
「——隨彌!隨滿滿!」
一道脆亮女聲從不遠處響起,伴隨著急促的噔噔噔腳步聲,另一個女生手裡捏著瓶礦泉水,飛快跑了過來。
一把拉住少女的手腕,將人往自己那邊拉。
又歉意地朝席漸白解釋:「不好意思啊,我們在做視障者體驗的公益項目,剛剛我讓我朋友在原地等我,她可能沒聽清……沒撞到你吧?」
少女從她身後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尷尬又短促地啊了聲。
撩起烏髮下的軟白耳廓,像是被什麼燙了,眨眼間就染上了漂亮的緋色。
「對不起,我以為是我朋友……」
她一邊窘迫道歉,一邊雙手合十,疊在胸前,小幅度晃了晃。
「對不起哦。」
尾音軟綿綿地往下墜。
席漸白嗯了聲,越過她們,徑直往前。
隱約能聽到後方兩人的對話。
「你沒我在旁邊怎麼能亂走,萬一磕了碰了,或者摔下去呢!」她色厲內荏,「……抱我也沒用。」
少女語調甜甜,拖長的尾音滿是撒嬌意味。
「我錯啦,我真的沒聽見,還以為你是想讓我試試一個人走呢。」
「不要生我氣嘛。」
「拜託拜託。」
席漸白沒停下腳步,只是無聲地念了一遍。
——拜託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