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無聊的附中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抹亮色。
席漸白不知道心底蔓生的情緒到底是什麼,只是本能地知道,他還想再看到她。
隨彌。
他聽她的朋友這麼叫她。
知道名字後,再了解到她的班級和課表也是很簡單的事。
說來也巧,兩個班之間恰好有一節前後腳開課的體育課。
席漸白在操場上多停留了一陣。
果不其然,看到了和朋友手挽著手、親親密密說著話過來的少女。
她將長發紮成了一個炸毛的小丸子。
如他第一面就猜測的那樣。
眼罩之下,她有一雙弧度圓潤、極其清透乾淨的烏黑杏眼,濃密眼睫小扇子似的忽閃忽閃,睫尖點綴茸茸陽光,像倒映了爛漫星河。
也不知道她朋友說了什麼。
少女倏地揚起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小表情有點臭屁驕傲,晃了晃腦袋,歪過去撞了下朋友。
力道輕輕的,笑容甜甜的,比起撞,更像是一下小貓撒嬌輕蹭,有種加熱棉花糖後的黏糊拉絲勁兒。
席漸白仰頭喝盡水瓶中最後一口水。
長睫垂斂,隱蔽蓋住視線的落點。
清涼的液體滾過喉間,卻澆不滅無名燃燒的火焰。
指腹不自覺用力,將塑料瓶身捏出小小的凹陷。
好像,更渴了。
世上總有一些不約而同的奇妙定理,比如頻率錯覺——認識一個人後,總會在不同地點頻繁看到對方。
更別說,席漸白會刻意蹲守。
高一教學樓下、大課間的操場、午餐後的小賣部。
席漸白實在擅長悄無聲息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借著附中校園內各處精心布置的裝飾,隱藏身形,靜靜待在陰影之下,悄然將自己安放在每一個她可能會出現的位置,等待一場有可能的路過。
他從不跟隨。
只是目送。
有時候意外離得近,恰好她從拐角處繞過,隨風送來她身上暖融的氣息。
洗漱用品或是護膚品的味道?
席漸白不知道,只是小狗一樣,克制地低下頭,緩慢綿長地呼吸,似是想要她的氣息鐫刻進肺腑。
他也經常會撲空。
畢竟,沒有誰約定了只能走這一條路。
席漸白並不在意,只是遺憾地離開。
他見到了少女不同的靈動表情,各種信手拈來的撒嬌動作,聽到她笑盈盈喊朋友的甜潤嗓音。
席漸白那時不知道什麼是喜歡。
只覺得,她笑起來真好看。
小小的矜持得意笑容,大大的明快瀲灩笑容。
不笑也好看。
皎潔白皙的臉龐軟軟柔柔的,眼中有世上最清澈的春溪。
有時候,席漸白會想,如果那雙眼看向自己,如果那副嗓音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會怎麼樣?
只是虛無縹緲的幻想,也讓他心跳怦怦,有種迷醉般的眩暈。
但也有讓人不高興的時候。
隱蔽的躲藏,讓他發現,周圍還有很多很多人也在看她。
有些膽子小,看一眼就收回視線。
有些膽子大,會裝得自然地湊上去聊天,抓耳撓腮想著老舊的笑話,試圖逗她笑。
席漸白面無表情,冷眼盯梢。
垂在身側的長指緩慢收緊,指尖幾乎陷入掌心,掐出道道深刻凹陷,骨節因太用力而泛起青白,仿佛此刻正要掐緊誰的咽喉。
他討厭他們的出現,討厭他們可能會得到她的一個注視,討厭他們與她呼吸同一片區域的空氣。
席漸白想。
要是那些人都消失就好了。
附中有個規定,每天的午餐晚餐時間,高三生可以提早五分鐘去食堂。
鈴聲一響,學累了餓暈了的學生們,帶著某種我可以吃掉一頭牛的強烈信心,抓上飯卡就呼啦啦湧出教室,朝食堂狂奔而去。
席漸白總是不緊不慢地收拾桌上書本,落在最後,慢悠悠出門。
從教學樓通往食堂的路上,有個課外實踐基地。
門口立著個很大的告示牌。
席漸白熟門熟路往後一站,算著時間,在陰影之下,臉龐蒼白漠然,像是被束縛在原地的地縛靈。
偶有微風拂過他微長額發,露出那雙毫無情緒的淺色眼眸。
直到,屬於高一高二的下課鈴聲響起。
席漸白倏地抬眸,望向從教學樓過來的那條路,開始耐心靜默地等待。
經過他幾天的觀察,隨彌基本都和朋友一起活動,一般會在最前面那批衝刺的人群之後出現。
她被朋友拽著手腕,一路跑向食堂。
跑起來也很好看。
髮絲飛揚,杏眼彎彎,有著旺盛的熱烈的蓬勃的生命力。
像太陽。
像恆星。
像溫暖的小星球。
自己發著光,也能照耀到別人身上。
席漸白專注盯著她的背影,腦海中突然蹦出來一個詞。
飛蛾撲火。
又無聲否決了。
飛蛾至少還有撲向光亮的勇氣。
他不會倉促地靠近,也不要短暫的結束。
生長在陰暗角落的蘑菇或是苔蘚,也會渴望見到陽光嗎?
知曉自己卑劣無恥又幾乎成癮的窺探、原來名為喜歡的那天,是個雲層密布的陰天。
天光晦暗,濕度很高,整個世界像是被悶在了潮濕的玻璃罐里。
有人擋在隨彌去食堂的路上。
就在席漸白站著的遮擋物之前。
洋洋得意說,我喜歡你,我覺得你對我也有意思,我們要不要在一起。
席漸白攥緊了長指,冷幽幽的目光掃了眼那不知所謂的蠢貨。
在他莫名背後一冷下意識扭頭找風的來源時,又默默落回隨彌身上。
少女面色有些睏倦,懶洋洋抬起眼皮,看了眼那男生。
柔軟笑意從臉上褪去。
她冷起臉來,下巴微揚,毫不掩飾的驕矜氣質。
「我什麼時候對你有意思了?」
男生沾沾自喜:「就上回啊,我路過你旁邊,你突然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都看我了,不是喜歡我是什麼?」
他越說越自信,瀟灑地單手插兜。
「看在你長得還算漂亮的份上,我願意和你談一段。」
「不過先說好,我們談戀愛之後,你不能太作不能一直要求我陪你。」
「要是你聽話懂事一些,我每個星期可以給你點零花錢,但如果分手了,你得把錢還給我。」
隨彌哼笑一聲。
太好笑了,以至於都生不出氣。
她甚至懶得再打量他,語調清凌散漫。
「不記得你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但就憑你現在的樣子,我可以告訴你。」
「可能是我覺得你太醜,有點污染到我的眼睛了吧。」
「你聲音也好難聽,能不能離我遠一點,別髒了我的耳朵。」
不等那男生反應。
隨彌又好心建議。
「這樣,按照你的條件,我看你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先重回嬰幼兒時期,每天用牛奶泡澡爭取從頭開始發育,免得走出去被掃地機器人撞一下都得按照車禍理賠。」
「長成這樣還出門會不會太沒素質了一點?你再去躺一下冰冷的手術台,雖然你的輪廓硬體不行,但改動一下整張臉,說不定會變得能看一點。」
「最後再灌一碗啞藥從此不再開口說話,努力碰瓷一下氛圍感這個遮醜神器。」
隨彌彎了彎唇。
「一般人我不會告訴他們這種妙招的,因為他們沒你丑。」
男生一張臉漲得通紅,顯然沒想到看著從來溫溫柔柔的隨彌,一張嘴能說出這麼毒辣的點評。
嘴唇哆嗦半天,竟然只能擠出來一個悲憤的字。
「你……」
隨彌卻懶得聽他廢話,擺擺手,語氣輕快。
「還有,就算你這樣做了,也實在夠不到人類的審美標準,實在不行聯絡一下三體人吧,看他們收不收垃圾。」
「至於我。」
少女背對著告示牌,語調篤定。
「我不喜歡話多的,就喜歡高冷的不長嘴像啞巴一樣的,最好一巴掌下去都不吭一聲的。」
「做不到的,別來我面前晃。」
「……」
席漸白已經沒去注意那男生跑走時豬肝色的臉了。
他目送隨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他可以。
扇巴掌這種事,不是獎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