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截積水路面已經過去了。
但席漸白半句沒提要放隨彌下來,仍是腳步沉穩地往小區方向走著。
隨彌也就心安理得地趴在他背上,偶爾和席漸白聊兩句。
落下的雨絲打在傘面上,逐漸從聲勢浩大的唰唰聲,減小變作溫柔的沙沙聲,又順著傘骨弧度滴滴答答滾落。
被這樣寧靜安然的氛圍感染,身下又是溫熱穩定的人形支撐,沒閉上眼睡過去都算她責任心強——還記得自己要撐傘。
不過,那點兒困意,在抵達家門口、從席漸白身上輕巧跳下站穩後,就輕飄飄地散了個乾淨。
雨大,褲腿上難免被濺濕少許。
隨彌摁指紋開鎖,對站在身後的席漸白說,「我先換身衣服,等下再上來。」
席漸白點頭應好,卻一時沒動。
隨彌都已經往裡走了兩步,又折身回來,推了推他的手臂。
「不用在門口等我啦。」
她笑起來,「我等會兒會來的。」
席漸白又嗯了聲,這才聽話地轉身,搭乘電梯上了樓。
只剩他一人。
席漸白開門時,眉梢擰起,還在想剛剛掠過腦海的那個畫面。
奇怪的布置。
他從沒見過的臥室。
那張床,鋪著貼合肌膚的真絲床單,好似有兩個人在睡,左右兩邊的床頭柜上各自擺放了手機的充電線。
一邊只放了線。
另一邊則放了很多零零散散的小東西,護手霜,發繩,小包濕巾,無火香薰。
床邊還有個移動的小桌子,支著平板,放著裝有洗乾淨水果的瓷碗。
……很居家。
是隨彌的臥室嗎?
她身上也確實穿著寬鬆舒適的睡衣,像是剛從床上坐起,領口略有些歪斜,露出一側平直精緻的鎖骨,在光下泛著瑩潤的暖白。
還有她說的話。
腿傷。
什麼傷?
凌晨時在車上,他指尖沒入褲腿,摩挲過她敏感細膩的內側肌膚,能夠確認,隨彌腿上沒有傷痕。
更讓他在意的是,在窺見碎片式畫面的那個瞬間,蔓延在心頭的情緒——
是近乎病態的壓抑與享受。
在天然具有私密意味的臥室空間內,「他」注視著床邊的隨彌,內心涌動著極致的愉悅、清晰的心疼,與強行克制的沸騰的渴望。
不同的情感交織纏繞在一塊兒,一層又一層,逐漸堆積成無法直視的龐然大物。
「他」的目光,落在隨彌朝「他」伸出的手上。
指尖泛粉,還沾染少許捻過水果的濕意。
「他」想跪在她身旁,含住她的指尖,用舌尖細細地舔舐走那點兒濕漉。
再順著指尖手掌、腕骨的弧度而下,一點一點,舔舐過她的所有,咽下她的氣息、眼淚還有更多的什麼……
血液在身體中沸騰奔走。
隨彌疑惑地歪了歪頭,張嘴似乎是在喊他。
所有的想像歸於沉寂。
最後,「他」只會肅穆淡然地點頭,靠近,一板一眼地俯身將她抱起。
規矩收攏的手指並非出於體貼,而是竭力克制。
「他」清醒地享受著被理智與欲望劇烈拉扯的痛楚,會讓「他」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與偽裝。
「……」
流水嘩啦地衝過指尖,將碗中的水果沖刷得晶瑩透亮。
席漸白低眸沉思半晌,後知後覺聽到從門口進來的輕盈腳步聲。
「……好香啊。」
隨彌熟門熟路地換上整齊擺在門口的拖鞋,順手帶上門,嗅著空氣中盈滿的黃油甜香往裡走。
席漸白來接她之前,應該剛清理過房子。
瓷磚地乾淨透亮能反光,桌上端端正正擺放著那捧彩虹似的花束。
窗外陰雨綿綿,屋內燈光明亮涼意盈盈。
——好舒服。
隨彌像只巡視領地的貓,杏眼一絲不苟地掃過屋內,又溜溜達達走進廚房,靠到了席漸白身邊。
廚房潔白的大理石檯面上,清洗乾淨的蔬菜和切好的肉整整齊齊擺放盤中,一旁的電飯煲亮著運行中的燈,徐徐吐出少許蒸騰霧氣。
「餓了嗎?」
席漸白繫著圍裙,偏頭看向她,往旁示意,「曲奇應該涼透了,先吃點墊墊。」
烤箱門開著,托盤上擠滿不同口味的曲奇餅乾。
還用模具壓過,做成了小動物的形狀。
長耳朵的兔子,圓耳朵的小熊,尖耳朵的小貓……小小芝麻粒被手工綴上去,做的人手穩,小餅乾也有了一雙對稱的眼睛。
怪幼稚的。
天知道,隨彌前世第一次看到擺在自己面前、仿佛下一秒就能送上幼兒園餐桌的可愛曲奇,再看看不苟言笑的嚴肅丈夫,費了多大的勁兒才忍住笑。
餅乾剛烤出來是香味最濃郁的時刻。
但涼透了,口感會更加酥脆,更符合隨彌的喜好。
隨彌拿了塊奶香原味的小兔子,又問席漸白,「你吃嗎?」
一遍又一遍的調整配方,試圖穩定烤制出她的口味的餅乾時,席漸白嘗過太多次,閉著眼睛都能想像出味道。
但這是隨彌在問他。
他面上神色微動,似是想點頭,又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手指。
然後狀似無奈地勾起唇。
輕描淡寫道:「你吃吧。」
一套絲滑流暢的小連招。
從眼神到動作,再到隱含苦惱的眉眼神色,全都精湛得恰到好處。
隨彌:「……」
演技有些過分明顯了哦。
就差把「我就是演給你看的」幾個字掛在腦袋上招搖過市了。
隨彌咔嚓一聲咬斷兔子曲奇的耳朵,嘗著舌尖化開的奶香綿密,眨了眨眼,「行,那我自己吃。」
說完,轉身要往廚房外走。
耍心機失敗。
席漸白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肩背略鬆了松,低頭輕笑了聲。
他並不氣餒。
隨彌如他所願給他遞餅乾,那就是妻子心軟,願意縱容他。
隨彌拒絕套路轉身離開,那就是妻子聰明有原則,不慣著他的壞毛病。
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妻子呢?
席漸白低下頭,繼續清洗手上的水果。
卻在下一刻,感受到一個輕巧的力道拍在肩上。
他下意識偏頭。
一塊小狗形狀的曲奇被指尖捏著,遞到了他的嘴邊,近距離漫開蔓越莓的微酸甜香。
隨彌站在他身側,眉眼盈盈彎起。
「吃吧。」
她尾音上揚,「小狗吃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