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淵的臉色很難看,像暴風雨來臨前壓得極低的烏雲一樣難看。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平時總是平靜如深水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讓人膽寒的怒意。
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手機遞還給程功,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不近人情的、公事公辦的調子,但那層冷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後背發涼。
「知道了,先回去再說。」
同事們圍成一圈,手機屏幕上全是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和私信截圖。
小張的眼眶紅了,手裡的相機被她攥得咯吱響,嘴唇在發抖,聲音帶著哭腔,像一個被搶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婉雲姐不是這樣的人!他們憑什麼這麼說?他們認識婉雲姐嗎?他們看過婉雲姐的設計稿嗎?他們知道婉雲姐為了那批新品熬了多少個夜、畫了多少張稿子嗎?」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被她咬著嘴唇忍住了。
程功的臉色鐵青,他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劃著名,越看越生氣,越看越覺得渾身發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快要衝出胸腔的怒火壓了壓,聲音低沉而冷硬。
「婉雲,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抬起頭看著林婉雲,目光帶著堅定:「你是設計師,你代表著公司的形象,我們不需要自證什麼,誰主張誰舉證,他們拿不出證據,我們就要告到底。告到他們道歉,告到他們賠償!」
林婉雲站在那裡,手裡攥著行李箱的把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就像是被傷害了太多次之後,已經學會了不在第一時間讓疼痛爬上臉面的平靜。
她的目光落在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上,看著那些『不要臉』『小三』『淨身出戶』的字眼,一個一個地從她眼底滑過去。
她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想要大哭一場的衝動。
她只是覺得,累了,有些事情,真的不值得自己費心費力。
她抬起頭,看著程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大,我們先回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這種事,不用太在意,網上的人忘性大,過兩天就忘了。」
她不是不在意,她是在意怕了。
在意了三年,每一次被白曉曉挑釁、被梁靜怡刁難、被裴聿風冷暴力,她都在意,都在疼,都在深夜裡一個人把那顆被傷得千瘡百孔的心捧出來,用眼淚洗一洗,再塞回去。
後來她發現,在意是沒有用的。
你越在意,那些人越開心。
你越疼,那些人越興奮。
你越是一副『我受傷了』的樣子,那些人就越覺得你活該。
程功不覺得,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行,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不懂,現在網上那些輿論,不是過兩天就忘了的事,有人在背後推,有人在花錢買水軍,有人想把你的名聲搞臭,讓你在這個行業里混不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在林婉雲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霍霆淵臉上:「你如果不回應,他們就當你默認了。你如果默認了,以後無論你設計出多好的作品,別人都會說『哦,就是那個被包養的、出軌的設計師』,你甘心嗎?」
他想,應該沒有人願意帶著這些標籤生活吧。
林婉雲沉默,她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突然抬起頭,下意識地看向霍霆淵。
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本能地朝著有光的方向傾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只是覺得,在這種時候,她想相信他。
霍霆淵也在看著她,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安心。
「我同意。」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程功臉上,聲音恢復了那種冷靜的、不近人情的、但在這種時候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的調子。
「你先個人發聲明,不管什麼,你先發,我讓公關部門做好準備,律師函、報警、起訴書,該發的發,該報的報。」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林婉雲臉上,那目光很輕,但很認真。
「這件事,不止是你的事,還有我。我們兩個,就這麼被人推上風口浪尖,總得有人付出代價。」
林婉雲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像海一樣的、泛著柔和光亮的眼睛。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後開始以一種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速度加快。
她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我發。」
**
林婉雲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她平時很少打開的社交平台,私信欄里塞滿了消息,紅色的數字還在不停地跳。
她沒有點進去,因為她不需要看那些消息就知道裡面寫著什麼。
她打開編輯頁面,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然後開始打字。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趕時間,又快到像是在害怕自己一猶豫就會把那些字刪掉。
「我是林婉雲。關於網上的不實言論,我做以下聲明:
第一,我從未被任何人包養,結婚三年,我沒有花過裴聿風一分錢,他的銀行卡,我從未動過。裴太太的身份,我從未以此謀取過任何不正當利益。」
第二,我沒有婚內出軌。我和霍霆淵先生是正常的同事關係,霍總對我所有的幫助,都是基於對員工的愛護和對專業能力的認可。
第三,我已經委託律師對造謠者提起訴訟。所有不實信息的發布者、傳播者、惡意評論者,都將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我不會再沉默!」
她按下發送鍵,把手機收進口袋。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在那些她根本不認識、可能這輩子都不會見面的陌生人面前,為自己說話。
以前她總是選擇沉默,選擇忍讓,她以為不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以為時間會證明一切。
但她錯了。
你不回應,他們就當你默認了。
你沉默,他們就當你心虛了。
你退一步,他們就往前逼兩步,逼到你無路可退,逼到你從懸崖上掉下去。
最後還要再補一句,要麼是『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要麼是『那為什麼不早說』。
霍霆淵看了一眼那條聲明,嘴角那個弧度微微動了一下,帶著一絲很輕很輕的弧度。
他轉過身,拿起手機,撥通了公關部總監的電話,聲音低沉而冷硬,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準備發律師函,所有造謠的帳號,一個都不放過。還有,報警,把網上那些截圖、錄屏、IP位址,全部交給警方,以誹謗罪立案,不管花多少錢、花多少時間,這件事,我要一個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明白」。
霍霆淵把手機收進口袋,他看著林婉雲,他們的世界裡好像安靜了一瞬。
「走吧,先回去。」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讓人安心的、沉穩的調子。
「好。」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