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霍霆淵站起身，把碗筷收進廚房，他用海綿蘸了洗潔精，一個一個地洗著，動作不快不慢，熟練的不像話。
林婉雲則是回房間，端著電腦從臥室走出來，在餐桌旁坐下，打開文件，把屏幕轉向他可能會坐的方向。
她看著廚房裡正在洗碗的男人，寬肩窄腰長腿，繫著圍裙的樣子和穿著西裝在會議室里開會的樣子截然不同，可每一個都讓人心動。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但當霍霆淵關掉水龍頭，轉身走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已經從他的背影上收回來了，落在那張她其實已經看了幾百遍但今天覺得哪裡都不對勁的設計稿上。
「霍總，你幫我看看？」林婉雲抬頭仰視霍霆淵，眼裡夾雜著期待。
霍霆淵嗯了一聲，在她旁邊坐下，椅子輕輕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發著光的屏幕上，那雙眼睛裡的光在一瞬間變了，從剛才在家裡洗碗時的柔軟，變成了銳利專注。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婉雲以為電腦死機了，久到她開始不自覺地摳手指。
緊張，有些不知所措。
還有點忐忑，還有點害怕，害怕會被批的一無是處。
「心。」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她改了無數遍的設計稿上。
霍霆淵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批評，不是否定，是一種更深更沉...卻類似於遺憾失落的意思。
「你把它當成參賽的作品，全是技巧，沒有用心，沒有認真思考。」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落在主石和配石銜接的那個位置。
「這裡，你用了很複雜的鑲法，工藝難度很高，很炫技。但它和整件作品的氣質不搭，它不需要這麼複雜的東西，它需要的是乾淨、是純粹，是你自己的東西。」
林婉雲愣住了。
她坐在那裡，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敲下去，她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他說得對。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絢麗的感覺』上，而不是它要怎麼更完美，更人性化。
眼前的這個設計稿，她用了最複雜的工藝，最難得的配石，最精密的計算，可她忘記了初心，只想贏，沒有用心做設計。
霍霆淵繼續道：「這份設計稿不能用，你重新設計吧...時間還來得及。」
他看著她的臉，見林婉雲沒有回應他，心裡也有些忐忑，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輕到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安撫什麼。
「你...沒生氣吧？」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找一個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說法。
「珠寶大賽的東西，不僅要有技巧，還得有心，用心設計...才是最關鍵的。」
林婉雲抬起頭看著他，那雙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只有真誠，還夾雜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光。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天裡的第一縷春風，看不見摸不著。
「我明白了，霍總，是我把路走窄了，抱歉。」
她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動了一下，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霍霆淵的嘴角微微一勾，帶著讓人心跳加速的笑。
他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到像是在跟她分享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不是你走窄了，是你陷進去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林婉雲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擊了『新建文件』，那張她畫了一周的設計稿，被她拖進了『廢稿』的文件夾。
她重新打開畫板，拿起筆。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畫。
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她在想，她想表達什麼，她想通過這件作品告訴世界什麼，是這三年的婚姻，還是她從泥濘里走出來，終於活成了自己？
林婉雲想清楚之後，周日那睜開眼睛，開始畫。
霍霆淵坐在她旁邊，安靜地像一棵樹一樣，默默守護著。
他沒有指指點點，沒有在她畫到一半的時候打斷她。
他只是在她停下來的時候，不著痕跡地輕聲說一句：這裡可以再大膽一點，這個線條很漂亮...
兩個小時，林婉雲的手指在數位板上飛快地滑動，線條從筆尖流出來，像水一樣，像風一樣。
她畫得很順，順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些之前需要靠技巧畫的線條，今天像是自己有了生命一樣，從她的指尖往外涌，攔都攔不住。
她放下筆，把屏幕轉向霍霆淵。
那張因為長時間盯著屏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帶著既期待又害怕的感覺。
她的聲音有些發飄，還有點一點點顫抖。
「霍總，你看看。」
霍霆淵看著屏幕，他的目光在畫面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婉雲又開始摳手指了。
他的嘴角滿意的一勾，那個弧度不大，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東西的篤定。
「這是我要的感覺。」他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客套，不是鼓勵，是一種基於專業判斷，冷靜理性不加任何掩飾的欣賞。
「很不錯。」
林婉雲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歪著頭看著霍霆淵，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小心翼翼，像是做了好事求表揚的小孩子。
「真的嗎？霍...霆淵，你不會在騙我吧？」
霍霆淵搖了搖頭，動作很輕，他的聲音不大，卻能讓林婉雲安心。
「沒有，這場比賽，你一定會脫穎而出。」他頓了頓：「我等你回來開香檳慶祝。」
林婉雲再也繃不住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笑得像一個考了一百分的小學生，昂首挺胸想要回家得到誇獎。
「我肯定會努力的！！」
霍霆淵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錶盤上的指針在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
他抬起頭，目光從手錶移到林婉雲那張還帶著笑意的臉上。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讓她安心沉穩的調子，但多了幾分溫柔。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明天我們一起去公司。」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捨不得的回頭看了一眼...林婉雲抱著電腦，沖他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快：「好。」
她站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那些字在喉嚨里轉了一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最後化成了一句：「晚安，霆淵！」
霍霆淵輕笑：「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