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淺把手裡那一摞傳單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花花綠綠的紙頁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
他先把馬術社的抽出來放左手,然後一張一張的抽出來,最後右手只剩下兩張……金融研習社的燙金傳單,和古典樂團的。
寒臨淵在旁邊看著他挑。
謝雲淺把左手那一大摞遞給他,下巴往旁邊的垃圾桶揚了揚。
寒臨淵接過來,乾脆利落地扔進了垃圾桶,目光落在謝雲淺右手那兩張紙上,「金融和鋼琴?」
「嗯,金融為主,鋼琴就是想去就去,不用打卡,」謝雲淺把古典樂團的傳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小字說明,「他們不強制考勤,這點挺好的。」
「那走吧,去報名。」寒臨淵的手又搭上了他的後腰,帶著他往金融研習社的攤位方向走。
金融研習社的攤位還在原來的位置,副社長看到謝雲淺走回來的時候,正在給另一個新生講解模擬投資大賽的規則。
他餘光掃到那兩個人影,話說到一半卡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面前的新生安排給旁邊的社員,自己整了整襯衫領口,站直了身子。
「謝同學,你考慮好了?」
「嗯,我報名。」謝雲淺接過他遞來的報名表,拿起筆開始填。
副社長看了一眼站在謝雲淺身後的人,寒臨淵根本沒看他,他正低著頭看謝雲淺填表,下巴幾乎要擱在人家肩膀上了。
「哥哥,你字真好看。」
謝雲淺頭也沒抬,「你離我遠點,擋光了。」
寒臨淵往旁邊挪了大概兩厘米,副社長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決定把視線集中在報名表上比較安全。
謝雲淺填完最後一欄,副社長接過表格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歡迎加入,下周會有新成員見面會,到時候我會把時間地點發到你郵箱。」
從金融研習社的攤位出來,兩個人往古典樂團的攤位走。樂團的攤位在廣場西北角,弦樂四重奏已經換了一首曲子,從莫扎特換成了德沃夏克。
負責招新的女生看到謝雲淺走過來,立刻放下手裡的樂譜站了起來,笑出兩個小梨渦:
「謝學弟!你考慮得怎麼樣?我們樂團真的很需要鋼琴手,下學期歐洲巡演的曲目單還沒定,你要是加入的話,我們可以根據你的曲目量來調整……」
「我報名,」謝雲淺接過她遞來的報名表,目光掃到旁邊的小桌子上還有一疊空白表格。
他正低頭填表,餘光瞥見寒臨淵的手伸向了那疊空白表格,從里抽了一張表,又拿了一支筆,然後在他旁邊,也開始填。
謝雲淺偏頭看他,「你幹嘛?」
「報名。」
「你會彈嗎?」
「可以學。」寒臨淵寫字的動作很快,已經在填第三欄了,「哥哥肯定會教我的。」
謝雲淺把筆擱下,轉過身正面看他,「你是大二的,課表跟我不一樣,以後我要是來練琴,你不一定有時間過來,你確定要報?」
寒臨淵填完也把筆擱下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進謝雲淺的眼睛裡,聲音壓得很輕,,「哥哥在哪我在哪,這樣就和哥哥不分開了。」
謝雲淺感覺自己嘴角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笑意強行壓下去,壓得嘴角都抿成了一條直線。
「你好粘人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很嫌棄,但聲音輕軟。
寒臨淵看著他抿得死緊的嘴角,「我就粘哥哥。」
謝雲淺沒再說話,把兩張填好的報名表一起遞給那個負責招新的女生。
梨渦女生雙手接過表格,她的視線先在謝雲淺臉上停了一瞬,又在寒臨淵臉上停了一瞬。
她低下頭假裝在核對表格信息,但她兩隻眼睛在鏡片後面瘋狂地左右轉來轉去,活像一隻蹲在窗台上看到了貓糧罐頭的倉鼠。
她把表格壓在文件夾下面,聲音穩穩噹噹,「歡迎兩位加入古典樂團,排練時間會通過郵件通知。」
寒臨淵拉住謝雲淺的手腕,「哥哥,餓了,吃飯去。」
謝雲淺被他拉著往前走,手腕也沒有抽回來的意思,任由那隻手圈著自己,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石板路上交疊在一起。
梨渦女生看著那兩個背影走遠了,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旁邊正在調小提琴弦的同伴的胳膊,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快掐我一下」,同伴被她嚇了一跳,琴弓差點掉在地上。
……
時間倒回昨天下午。
承耀學院行政樓三層,校長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大得能打室內高爾夫,深胡桃木的護牆板上掛著歷任校長的油畫像,畫框是描金的。
角落裡立著一座老式座鐘,鐘擺慢悠悠地晃著,咔嗒咔嗒的聲音在安靜里格外清楚。
空氣中飄著一股板栗的焦甜味……校長面前擺著一個敞口的糖炒栗子紙袋,他正一顆一顆地剝著,剝好的栗子仁整整齊齊地排在紙巾上,已經排了七八顆。
圍坐在會議桌旁的六個老師分成了兩派,正在爭論。
靠窗那排坐了三個人,打頭的是金融系主任老周,頭髮花白,西裝馬甲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喜歡用食指敲桌面:
「謝雲淺的背景你們都看過了,雖然查不出具體是哪家,但能讓孩子花十億買城堡的家族,全球不超過十個。
這種級別的,不放在寒臨淵那個班,放在哪裡?讓他跟那些剛摸到門檻的新生混在一起,合適嗎?」
對面坐著的教務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方,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主任,我理解你的考量,但規矩就是規矩,寒臨淵那個班的學生全部都是家族明面上的繼承人,從大一就開始按接班人培養,課程設置、導師配置、實習安排全部是定製的。
謝雲淺入學材料上也沒有任何文件標明他的繼承人身份……萬一把他放進去,他背後的家族又不滿意這個安排,誰來擔這個責任?」
「方主任,」老周又敲了一下桌面,「你覺得一個能花十億買城堡,他家族會不把他當繼承人?」
「那是你的推測,不是證據。」方主任推了推眼鏡,「我們做教務的,不能靠推測做決定。」
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男老師插了一句,「要不放在金融系的普通班裡?也是精英班,不至於太委屈……」
「不行,」老周和方主任幾乎同時說了這兩個字。
「普通班的課程深度不夠,」老周說,「以他的背景,以後要面對的不是普通的資產管理,是全球資本運作。」
「放在普通班,如果他背後的家族覺得我們怠慢了,同樣是個問題。」方主任跟老周統一了戰線。
然後兩個人又因為「放在哪個特殊班」繼續吵了起來。
另外三個老師也陸續加入了戰局,有的說「寒臨淵那個班已經人數夠了,再加一個會不會影響教學質量」。
有的說「謝雲淺是這屆新生里最特殊的一個,特殊的人就該特殊對待」,有的說「不如先觀察一個學期再說」。
校長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張高背皮椅上,一顆接一顆地剝著板栗,校長姓沈,五十來歲,頭髮剃得很短,兩鬢有點花白,五官平平無奇,放在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
但他的履歷一點也不平平無奇……常春藤雙博士,在歐洲某王室當過教育顧問,回國之後被承耀的校董會三顧茅廬請來當校長。
他剝板栗的手法很嫻熟,拇指在栗子殼的裂縫上一壓,殼就裂開了,再一摳,整顆栗子仁就完整地脫出來。
他把剝好的栗子仁在紙巾上排成一排,已經有十二顆了,個頭均勻,顏色金黃。
老周和方主任已經爭論到「誰來承擔決策後果」這個層面了,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沈校長把最後一顆栗子剝完,排在紙巾上,剛好十三顆,他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殼碎屑,剛好卡在兩個人爭論的間隙里,整個辦公室就安靜了。
「放寒臨淵那個班。」他說。
老周的眼睛亮了,方主任的嘴張開了。
「那個班就安排他一個新生。」沈校長拿起一顆栗子仁放進嘴裡,嚼了嚼,「其他新生照常分配,他單獨進去。」
方主任推了推眼鏡,「沈校長,那課程銜接……」
「讓韓覺明給他補,缺什麼補什麼,韓覺明不是最喜歡帶這種學生嗎。」
老周在旁邊猛點頭,「對對對,老韓肯定樂意。」
方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微微點了下頭,「如果韓老師願意接,我這邊沒有意見。」
沈校長拿起第二顆栗子仁,往椅背上一靠,「那就這麼定了。」
幾個老師互相看了看,老周先站起來,整了整西裝的前襟,沖沈校長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往外走。
方主任也跟著站起來,把面前的文件夾合上夾在腋下,臨走前又看了沈校長一眼,沈校長正在專心致志地吃第四顆栗子。
其他老師也陸續起身,最後一個出門的人順手把門帶上了,咔嗒一聲,辦公室里只剩下那座老式座鐘的鐘擺聲。
…
……
然後沈校長把十三顆栗子全部吃完,把栗子殼掃進紙袋裡,團了團扔進垃圾桶,接著站起來走到窗前。
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個內線號碼,「韓老師嗎,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有個學生要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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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賽車或者是其他,以後會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