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淺被寒臨淵拉著往食堂走,晚風吹過來,帶著草坪剛澆過水的潮濕氣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寒臨淵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節分明。
「你走慢點,」他說,「又沒人跟你搶。」
寒臨淵腳步沒停,手指倒是從手腕滑到了掌心,然後見縫插針地把自己的手指塞進了謝雲淺的指縫裡,做完之後他倒是慢下來了,跟謝雲淺並肩走著。
「哥哥想吃什麼?」
「晚上換中餐吧。」
「好。」
…
……
侍應生把菜單遞過來的時候,寒臨淵接過翻了翻,報了幾道菜名。
謝雲淺坐在旁邊聽著,還加了一道……侍應生說那是今天剛空運到的松葉蟹。
「你點那麼多,」謝雲淺端起冰水喝了一口,「每次吃不完。」
「吃不完有豬呢,」寒臨淵把菜單還給侍應生,「哥哥每樣嘗一口就行。」
菜上來之後,寒臨淵先把那隻松葉蟹的腿一根根拆了,蟹肉剝出來放在小碟子裡,推到謝雲淺面前。
謝雲淺看著那碟堆成小山的蟹肉,又看了看寒臨淵手指上沾的蟹汁,從旁邊抽了張濕巾遞過去。
「你自己也吃。」
「嗯」寒臨淵接過濕巾擦了擦手,然後繼續拆蟹鉗,「這個鉗子裡的肉最嫩,哥哥你先嘗嘗。」
謝雲淺夾了一筷子蟹肉放進嘴裡,確實是嫩的,帶著海鮮特有的清甜,不用蘸任何調料就已經夠味了。
他嚼了兩下,抬眼發現寒臨淵正盯著他看,手裡還捏著拆到一半的蟹鉗,整個人跟按了暫停鍵似的。
「看什麼呢,拆你的螃蟹。」
「哥哥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寒臨淵說完低下頭繼續拆蟹鉗,咔咔兩下就把蟹鉗殼卸了,完整的蟹鉗肉放在碟子裡,又推過來。
謝雲淺沒接話,把碟子裡的蟹肉夾了一半放到寒臨淵碗裡,「別光看我吃,你也吃。」
寒臨淵低頭看著碗裡的蟹肉,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拿起筷子吃了,嚼的時候眉眼都舒展開了,也不知道是蟹肉好吃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
……
吃完飯從食堂出來,天已經全黑了,銀杏道兩側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
夜風比傍晚的時候涼了幾分,吹在臉上很舒服,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誰都沒說話。
但寒臨淵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扣上來了,這次是直接把謝雲淺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到了202宿舍門口,寒臨淵停下腳步,謝雲淺側頭看他,走廊里的感應燈在兩個人頭頂亮著,把寒臨淵的眉骨和鼻樑照出了很深的陰影。
「哥哥,」寒臨淵開口了,「明天我來接你。」
謝雲淺點了點頭,「嗯。」
「早上八點,我帶了咖啡和早餐過來,你不用去食堂。」
「好。」
寒臨淵又看了他兩秒,然後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謝雲淺還站在門口看他,沖他擺了擺手,他才轉回去繼續往前走,這次步子邁得比剛才大了不少。
謝雲淺推門進宿舍的時候,雲嶼白正窩在自己的床上,兩條腿盤著,懷裡抱著那個已經被他蹂躪得變了形的方形抱枕,面前是投屏。
屏幕上是一個男人正被一隻雞追著滿院子跑,那隻雞的羽毛炸得跟蒲公英似的,撲騰著翅膀窮追不捨,男人一邊跑一邊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雲嶼白笑得上半身倒在枕頭上。
「哈哈哈哈哈哈你跑什麼啊你比它大那麼多……哎雲淺你回來了!」
他看到謝雲淺進來,按了暫停,畫面定格在那隻雞飛撲在半空中的瞬間,雞的表情極其兇狠,男人的表情極其驚恐,兩個定格在一起有種詭異的藝術感。
「今天第一天上課,怎麼樣?有沒有不習慣?」雲嶼白把懷裡的抱枕往旁邊一扔,轉過身來盤腿坐好。
謝雲淺走到自己床邊,把背包擱在書桌上,然後去衣櫃拿出換洗衣服,「挺習慣的。」
「那就好。」雲嶼白點點頭,看謝雲淺拿了衣服往浴室走,他又把抱枕撈回來塞進懷裡。
暫停解除。
那隻雞落地的瞬間又彈起來繼續追,男人的慘叫無縫銜接,咯咯咯的,在宿舍里迴蕩。
……
寒臨淵推開自己宿舍的門,走廊里的感應燈在他身後自動滅了。
他把手機背包擱在書桌上,又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冰礦泉水。
手機就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媽。
他頓了一秒,拇指劃開接聽,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隻手繼續擰礦泉水瓶蓋。
「媽。」
「臨淵,」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從容,「這麼晚了,沒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他把瓶蓋擰開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書桌邊沿。
「那就好,三天後是你姥姥的壽宴,在老宅辦,你姥姥指名要你去,她好久沒見你了,念叨了好幾回。」
緊接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又補了一句,「你那個朋友……叫謝雲淺吧,也一起帶過來吧,你姥姥喜歡熱鬧。」
寒臨淵握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他媽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她沒見過面的人的名字。
能叫出「謝雲淺」這三個字,就說明該查的已經查過了,他的拇指在水瓶標籤的邊緣來回蹭了兩下,然後開口,語氣公事公辦道,「那我到時候問問他吧。」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好」,然後又說了幾件壽宴的具體安排……寒臨淵一一應了,他母親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一通電話下來,問的答的都在正軌上,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
掛了電話之後,寒臨淵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背景不明的人,不被查才不正常,但他不想追究,也沒什麼好追究的,反正遲早要帶回去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樣。
他把那瓶冰水喝完,空瓶扔進垃圾桶里,然後從衣櫃裡扯出一條乾淨的內褲,推開浴室的門,沒一會兒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
寒家老宅,客廳。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過的日式枯山水庭院,白沙上耙出的紋路在月光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輪。
室內的裝修是中式混搭現代的風格,紅木家具和義大利真皮沙發擺在一起也不違和。
牆上掛著一幅清代某位進士的行書真跡,旁邊卻立著一台超薄曲面電視。
沙發區正中央的長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了件深墨綠色的真絲家居袍,頭髮是黑茶色的,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際。
她保養得極好,五官的底子很硬朗……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利落,寒臨淵那副生人勿近的長相至少有七分是從她這裡繼承的。
此刻她正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然後慢慢地把手機擱在了沙發扶手上。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眉心有一道極淺的豎紋。
對面那張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四十出頭,頭髮是深灰色的,鬢角修得整整齊齊,戴了一副無框眼鏡,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鏡片上,是一份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排了好幾頁。
他身上穿了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在家辦公也穿得一絲不苟。
寒母把手機擱下的時候,寒父正好從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抬起頭來。
他的手指還停在鍵盤上,偏頭看了她一眼,眼鏡片上還映著財務報表的光,聲音不大,帶著沉穩,「怎麼樣?」
寒母聞言視線跟他對上,「臨淵說,到時候問問那孩子。」
寒父點了一下頭,「嗯」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了一下,財務報表往下翻了半頁,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數字上。
寒母瞅了他一眼。
「老寒,」她開口了。
「嗯?」寒父沒抬頭。
「你說,我們是不是錯了?」
寒父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先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正批註到一半的財務數據,又看了一眼妻子的表情……
看出她不是在隨口發牢騷,他把手從鍵盤上拿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身體往沙發靠背上一靠,看向她,「怎麼了?」
寒母看著他說,「臨淵這孩子,跟我們越來越遠了,剛才那通電話,從頭到尾就說了幾句話……媽、沒有、好……
他小時候還會跟我說學校的事,說同桌今天帶了什麼零食,現在呢?每次打電話都是我問什麼他答什麼,答完就掛,從來不會主動多說一句。」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不算激動,但語速還是快了一些。
寒父沉默了片刻他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樑,「那也沒辦法,」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以前我們倆都忙著公司的事,等公司穩定了,他已經長大了。」
「長大了就不需要我們了。」寒母把這句話說得很輕,不是在責怪誰,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寒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她把身子往沙發靠背上靠了靠,換了個話題,語氣也稍微鬆了幾分。
「現在出現了那個孩子,希望他能把臨淵帶得活潑一些,你是沒看到,我翻那些照片的時候差點以為不是你兒子……
臨淵給人家讓座,給人家剝蝦,讓人家揉他的頭,跟他並肩走路的時候還會笑。」
寒父摘眼鏡的動作頓了一下,「……剝蝦?」
「嗯。」
寒父把眼鏡擱在茶几上,拿起旁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話說,」寒母轉過頭看向他,「那孩子的背景,你查到了嗎?」
寒父把茶杯放回茶碟上,聲音比剛才談兒子的時候低了半度,「跟你一樣,國際資本,暗地裡的,具體的查不到。」
寒母聽完這句話,沒有表現出驚訝,她只是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沉默了片刻。
查不到,就是最大的信息,以寒家和她的情報網絡,都只能查到同一個模糊的輪廓,這說明對方的能力不在他們之下,甚至可能……更高。
她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寒家雖然家大業大,但不該觸及的領域她比誰都清楚,重新靠回沙發靠背上,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老寒,你說……你兒子該不會是喜歡上那個孩子了吧。」
寒父正要重新戴上眼鏡,手停在半空中。
「別這個表情,」寒母看了他一眼,「他十五歲那年就跟我們坦白了,喜歡男孩子。你當時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我也好幾天沒睡好覺。
我們一開始不接受,他態度強硬,寸步不讓,後來我們倆不得不接受……不接受還能怎樣?不認這個兒子了?」
她頓了一下,「從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隨時準備他帶回來一個兒婿。
什麼家庭背景、什麼家世匹配,我都不挑了,只要人好、對他好,我就認,結果他十六歲那年……」
她的聲音在這裡又停頓了一下。
「……鬧出那麼大的事,當時一開始我還真以為他找到喜歡的人了,雖然說那個人從頭到腳沒一處好的。
但臨淵那時候高興啊,我就說服自己,閉著眼睛接受吧,他高興就行,結果呢……」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
「那件事之後,他潔癖越來越嚴重,別人碰都不能碰,更別說談戀愛了,這些年。
任何人碰他……連握個手回去都要洗好幾遍手,我已經做好了他孤獨終老的準備。」
寒父把眼鏡戴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看著她,「別想了,」他的手重新搭在鍵盤上,目光轉向屏幕上那份財務報表,「兒孫自有兒孫福。」
寒母看著他低頭看電腦的側臉,眼鏡片上又開始跳動財務報表的數字反光,她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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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不小心字數超了。
還有就是浪費糧食可恥,文中倆主角的剩飯,有豬豬幫他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