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睜開眼。
天空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洗不乾淨的舊紗。她靠在一棵大柳樹下,懷裡抱著一隻布偶熊。
熊很舊,缺了只耳朵,身上的小衣服歪歪扭扭,是用碎布料隨手縫的,但針腳很仔細,洗得也很乾淨,散發著淡淡的皂香。
不遠處,一個中年婦女正帶著一群孩子做遊戲。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裡是哪裡?她又是誰?
喬鶯低頭看著自己瘦小的手,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
她叫喬鶯,是個孤兒。剛出生沒幾天就被扔在福利院門口,是那個中年婦女張院長救了她。
「鶯鶯!」張院長在陽光下朝她招手,笑容溫暖得像春天的風,「鶯鶯,過來一起玩啊!」
喬鶯搖了搖頭,抱著熊往後退了退,脊背抵上粗糙的柳樹根。
好冷,好硬。
她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事。可怎麼用力想都想不起來。
「院長,別叫她了,我們自己玩吧!」
「就是就是,她就喜歡一個人待著!」
孩子們的笑聲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聚在陽光下。
只有她一個人坐在樹蔭里,孤零零的,像被世界遺棄在角落。
兩個世界。
一邊歡聲笑語,一邊死寂無聲。
喬鶯歪著頭看了一會兒,頭突然劇烈地疼起來。
再睜眼,畫面變了。
張院長的屍體躺在不遠處,身下是一攤暗紅的血。
警察拉了封鎖線,穿著制服的人來來往往,拍照、記錄、尋找線索。
而喬鶯站在角落,看見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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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
因為副院長挪用公款,把孩子們吃飯的錢隨意揮霍,張院長和副院長爭吵不休,還發生了推搡。
副院長不小心推倒張院長,她撞在桌角上,不動了。
他驚慌失措,翻找抽屜,拿走一疊錢,但張院長還沒有死透,抓住了他的褲腳。
他害怕極了,可很快害怕就變成了兇狠。
副院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拿過一旁的剪刀,插進了張院長的心口,一下比一下用力,最後,張院長徹底不動了。
那把剪刀是張院長經常用的,握柄上纏繞著彩色的線。
副院長踢開她的屍體,迅速擦掉痕跡,偽裝現場,然後慌張逃走。
天亮後他又裝作剛發現的樣子跑回來,滿臉震驚和無辜,製造不在場證明,對警察說得滴水不漏。
喬鶯張開嘴,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冷靜、一字一句。
她把所有畫面都說了出來,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動作。
警察問她:「小朋友,你怎麼知道這些?」
她回答:「我看見的。我看見了一切。」
警察笑了,揉揉她的頭:「小妹妹,別胡鬧。」
後來案子破了,她說的一點沒錯。
所有人再看她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感激,而是恐懼、疏離、厭惡。
像在看一個怪物。
畫面又碎了,很快又拼貼重組。
很多孩子圍著她,大大小小,一張張面孔扭曲、猙獰。
「怪胎!她從來都不會笑!」
「她根本不是人!」
「她皮膚白得像死人!」
「她能看見那些東西!」
「院長對她那麼好,就是被她剋死的!」
她被推搡著,被辱罵著,那些笑聲像針一樣扎進腦子,又尖又利。
她想掙扎,卻使不出力氣。
不知誰猛地一推,她摔倒在地,骯髒的泥水浸透了洗得發白的裙子。
小熊從懷裡滾出去,被一個男孩撿起來,他笑得很得意,一腳踩上去。
「髒東西配怪小孩!」
喬鶯躺在地上,看著小熊那隻漆黑的圓眼睛。
它好像……在哭,可她無能為力。
她只能用手臂護住腦袋,承受著密密麻麻的拳打腳踢。
好疼。
身上疼,心裡更疼。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張院長的樣子。她溫暖的笑,她落在頭頂的手,她洗衣裳時的背影,她坐在燈下用碎布給小熊做新衣服的模樣……
裁布的剪刀,就是纏了彩線的那把。
眼皮越來越重,喬鶯覺得自己快死了。
其實也挺好的,死了或許就能去見她了。
她想喊她「媽媽」,但從來沒敢喊出口。
意識快要消散的時候,一道聲音穿透混沌傳來——
「鶯鶯……鶯鶯……」
是媽媽的聲音。
「活下去……鶯鶯,活下去。」
「我的鶯鶯才不是怪胎,是我見過最漂亮、最乖巧的小姑娘……」
溫暖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躺在媽媽懷裡。
對了。
她活下去了。
為了不讓媽媽失望,她活下去了。
她不再孤僻,不再安靜。
她學著笑,學怎麼笑得最乖巧,怎麼笑得最甜,怎麼讓所有人都喜歡她。
她學會藏起自己的眼睛,學會成為福利院最受歡迎的女孩——漂亮、愛笑、會說話,穿著鮮艷的小裙子,被一群孩子眾星捧月。
有人想領養她,她沒答應。
她只想留在福利院,去張院長的房間。
那個房間空著,因為是凶宅,沒人敢住,新來的院長搬到了別的房間。
喬鶯住了進去。
每天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把自己和小熊的衣服也洗得乾乾淨淨。
陽光照進來,皂香瀰漫,那是福利院發的最便宜的皂角,卻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因為那是張院長的味道。
她躺在床上,好像又躺進媽媽懷裡。那雙帶著薄繭的手不輕不重地撫摸她的頭髮,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她只想一直這樣,永遠不醒來。
忽然——
「喬鶯。」一道冷冽危險的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
眼前浮現出一雙漆黑的桃花眼,漂亮、幽冷,像深夜的寒潭。
她猛地坐起身。
想起來了,什麼都想起來了。
她不在福利院了,她已經長大了,她……穿書了。
——岑韞玉。
那個名字像一柄寒光凌冽的長劍,劈開混沌。
幻境外,問心石前,所有人都盯著那塊青石。
從喬鶯按上去的那一刻起,石頭就開始不對勁。
光芒閃爍不定,忽明忽暗,青白紅三色交替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掙扎。
薛行舟眉頭緊鎖,上前一步。
岑韞玉眸光微沉,指尖動了動。
翟辛緊張得攥緊拳頭:「喬姑娘怎麼了?這光怎麼……」
錢鐸也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盯著那塊異動的石頭:「這情況……不太對吧?」
封焱眯起丹鳳眼,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就在這時,石頭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白光!
那光芒太過耀眼,眾人紛紛抬手遮擋。
光芒散盡,喬鶯睜開眼睛。
她臉色蒼白,額上沁出細密冷汗,眼眶微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她第一眼就看向岑韞玉。
少年站在幾步之外,黑眸靜靜望著她,一如既往的幽深,一如既往的捉摸不透。
可這一刻,喬鶯看著他,忽然想起那雙出現在幻境裡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把她從最深的夢裡拽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岑韞玉走過來,抬手,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動作很輕,很溫柔,好像真的是和她最心意相通的愛人。
「阿鶯,」他低聲問,「看見什麼了?」
喬鶯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扯出一個笑。
「沒什麼。」她說,聲音略微沙啞,「就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她垂下眼,掌心還按在問心石上。
石頭冰涼,已經不再閃爍。
白光合格。
她合格了。
可她心裡清楚,沒有岑韞玉那道聲音,她會一直陷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