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之後,輪到了岑韞玉。
她並不擔心他會出什麼紕漏,邪祟的心志,非常人能及。
少年緩步上前,將手按在問心石上,緩闔上那雙瑰麗的桃花眼。
晨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雋的輪廓線條,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淡陰影。
喬鶯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
錢鐸又攬著翟辛湊過來。
他搖著那把花里胡哨的扇子,笑嘻嘻道:「姑娘,恭喜啊,咱們往後都是同門了。」
他頓了頓,沖她拋媚眼:「還沒請教姑娘尊姓大名?」
喬鶯嘴角微抽:「我叫喬鶯。黃鶯鳥的鶯。」
「喬鶯。好名字!」錢鐸撫掌,「姑娘人比花嬌,與這名字甚是相配。」
他眼珠一轉,像是在盤算什麼,語出驚雷:「那我以後就叫你小鶯鶯吧,如何?」
喬鶯被雷得嘴角抽搐:「大可不必。」
「別啊!」錢鐸湊近,「小鶯鶯多可愛!小鶯鶯,小鶯鶯……」
喬鶯一臉黑線地捂住耳朵,扭過頭不理他。
翟辛一本正經道:「錢兄,你把喬姑娘都說害羞了。這般稱呼女子不太禮貌。再說岑兄和喬姑娘是夫妻,你亂叫,岑兄該生氣了。」
錢鐸挑眉:「是嗎?」
他看向正在閉目試煉的岑韞玉。
晨光勾勒出少年昳麗蒼白的輪廓,黑色髮帶束起的高馬尾隨風輕揚。
看著確實是漂亮無害的少年,可不知怎的,錢鐸盯著看了一小會兒,莫名打了個寒顫。
他搓著手臂,訕訕道:「行吧行吧,那我叫你小喬妹妹好了。人世間幾朝之前,有一對著名的姐妹花美人,叫大喬小喬。小喬妹妹這般貌美,當得起這個稱呼。」
任誰被誇成大美人,也不會不高興。
喬鶯放下手,輕哼一聲,勉為其難地應了。
錢鐸依舊沒個正行:「小喬妹妹,你也可以叫我錢大哥。」
喬鶯眼珠也轉了轉,狡黠一笑:「我看叫你錢多多吧。」
翟辛噗嗤笑出聲。
錢鐸輕咳一聲,倒也沒惱,搖著扇子點頭:「也不是不行。小喬妹妹你美,你說的算。」
他話鋒一轉:「不過小喬妹妹今年多大了?這就成親了,不覺得英年早婚嗎?」
喬鶯一愣。
她前世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但這具身體好像……只有十八?
「十八一枝花。」她隨口道,瞥了眼岑韞玉的方向,「是有點英年早婚,但——值得。」
她說著,又開始表演,含情脈脈看向那個閉著眼睛根本看不見她的少年。
「我與玉郎情投意合,」她捂著胸口,聲情並茂地又講述了一番曾經瞎編的逃婚故事,「無論什麼都不能把我們拆散。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翟辛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眶泛紅。
錢鐸也感慨起來:「真是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看不出來啊,這位岑公子竟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
翟辛揉著眼睛:「太感人了……實在是太感人了……」
錢鐸嘖嘖搖頭:「應該是我看錯了。我之前還覺得這位岑公子身上有股陰冷之氣,不太像好人。但他對妻子這般,想來是我多心。」
喬鶯假哭的動作微微一僵。
不,你沒看錯,他就是很陰!這個世界上最陰最陰的那種!
她不由得多看了錢鐸幾眼。
這個看起來沒正行的暴發戶,居然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看來也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翟辛在一旁補充:「岑公子雖然看著有點嚇人,但肯定是特別好、特別善良的人。之前在密林,要不是他出手相救,我就死了!。」
少年也挺有說故事的天賦,把密林里那場廝殺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在他嘴裡,岑韞玉猶如天神降臨,正道的光普照大地,一劍一個壞人,威風凜凜。
喬鶯聽得眼角直抽。
只有她知道真相,如果不是那伙人非要往槍口上撞,岑韞玉根本不會管這種閒事。
錢鐸聽完,合扇感嘆:「沒想到啊,這位岑兄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義士!」
翟辛用力點頭,補充道:「喬姑娘也是!是她先喊住手的!」
錢鐸看向喬鶯,眼神更熱切了:「你們夫妻二人都是好人,大大的好人!好人一定會有好報的!」
邪祟的反派同夥喬鶯乾笑著點頭。
對,你說的沒錯,我們都是好人,不是什麼邪惡團伙。
錢鐸又看向岑韞玉那邊,咦了一聲:「哎?時間不短了,怎麼結果還沒出來?」
他眯起眼,「難道你夫君有什麼特殊的執念?」
「有啊。」喬鶯隨口道,「毀滅世界。」
「啊?」翟辛和錢鐸齊齊愣住。
喬鶯回過神,甜甜一笑:「我是說——守護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有我。」
她捧著臉,眨著圓潤嬌俏的眼睛。
翟辛和錢鐸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真膩歪。」
喬鶯嘿嘿假笑。
等他們背過身去聊天,她才慢慢收起笑容,狐疑地看向岑韞玉。
少年依舊閉著眼,神色平靜,眉眼舒展,不像在經歷什麼難關。
可問心石上的光芒……確實閃爍了太久,沒有定論。
她正思索間,岑韞玉忽然睜開了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眼啊——
幽冷、瘋戾,極具威懾。
墨玉般的瞳孔深處,隱隱泛著一圈血光。
明明隔著一段距離,喬鶯卻感覺自己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喉嚨被無形的手扼住,腿一軟,險些站不住。
下一秒,血光消散,又恢復成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他彎了彎眉眼,鼻樑上的小痣襯得笑容純良無害。
「阿鶯,」他溫聲開口,「在等我啊?」
問心石上,白光柔和而平穩地亮著,沒有任何異樣。
喬鶯總覺得不回應會有性命之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笑容諂媚地湊過去:「當然呀,我在等你!」
她湊到岑韞玉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手臂,一副恩愛夫妻的模樣。
岑韞玉低頭看她,沒說話,只是微微勾起唇角。
錢鐸搖著扇子走過來,上下打量岑韞玉,嘖嘖稱奇:「岑兄好定力,問心石上待了這麼久,面色不改,在下佩服。」
翟辛也湊過來,滿眼崇拜:「岑兄太厲害了!」
岑韞玉淡淡頷首,算是回應。
薛行舟的聲音適時響起,清冷如泉:
「問心石試煉結束。合格者名單如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封三火、錢鐸、翟辛、喬鶯、岑韞玉、趙東山。」
他一連念了六個名字。
十人試煉,最終合格者六人。
喬鶯暗自慶幸自己過了關,卻又忍不住瞥了眼那兩道黯然而去的身影。那四人低著頭,跟在青凌宗弟子身後,走向下山的路。
一百多人,最後只剩六個。
這就是修仙。
「恭喜諸位。」薛行舟聲音清冷利落,「即刻起,你們便是青凌宗的外門弟子。待宗門大殿行過拜師禮後,若有長老願意收徒,方可入內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喬鶯身上。
「喬鶯留下。其餘人隨執事弟子先行前往宗門。」
喬鶯心頭一跳。
留下?為什麼?
她下意識看向岑韞玉。
少年垂眸看她,黑眸幽深,看不出情緒。
他微微傾身,在她耳邊低聲道:「去吧。我等你。」
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喬鶯點點頭,鬆開挽著他的手。
岑韞玉隨著其他人離開,紅髮少年封焱經過她身邊時,看了她一眼。
錢鐸朝她擠擠眼,翟辛則一臉擔憂地小聲說:「喬姑娘別怕,我們等你。」
人群漸漸遠去。
平台上只剩下喬鶯和薛行舟,以及幾名青凌宗弟子。
晨風拂過,雲霧繚繞。
薛行舟看著她,目光冷淡而銳利。
「喬鶯,」他緩緩開口,「宗門長老想親自見你。」
喬鶯心念急轉。
想見她?為什麼獨獨只想見她?
喬鶯努力穩住心神,扯出一個乖甜的笑容:「是,弟子遵命。」
薛行舟頷首,轉身朝玉門方向走去。
喬鶯跟上他的腳步,心裡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不管前面是什麼,她都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