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大人說要監督喬鶯用功,說到做到。
第二日早課結束,其餘人陸續散去,只剩下翟辛和喬鶯留在演武場上。
翟辛是自己要求加練的,他立下目標,今天一定要把劍舉過頭頂。
喬鶯就完全不同了,她是被迫的,迫於某位貌美邪祟的淫威。
岑韞玉說「不留情」,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他站在一旁,白衣如雪,姿態閒適,監督著喬鶯舉劍。
「劍尖不過膝蓋,」他語氣淡淡,「今天中午不准吃飯。」
喬鶯抗議:「人是鐵飯是鋼,我不吃飯就更沒力氣訓練了,只會適得其反。」
岑韞玉笑著看她,墨玉珠子似的眼睛涼涼的,一針見血:「可我見,阿鶯沒少吃一頓飯,怎麼還是沒力氣練?」
喬鶯:「……」她認命地彎腰去撈那把桃木劍。
真不明白,就這么小小一把劍,看著也不厚,怎麼能重成這樣?
翟辛在旁邊滿頭大汗,還不忘給她加油:「小鶯加油,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堅持就是勝利!」
喬鶯欲哭無淚。
她咬著牙,雙手握劍,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抬。但剛抬起一點,整個人重心不穩,往前栽去。
「撲通」一聲,喬鶯雙膝跪地,差點摔個狗吃屎。
她看著髒兮兮的雙手,又抬頭看向岑韞玉,可憐巴巴地睜圓眼睛。
邪祟大人冷酷無情,微笑著說出最殘忍的兩個字:「繼續。」
喬鶯覺得之前覺得他好看的自己,簡直是腦子有病。
什麼好看?明明是面目可憎!
岑韞玉冠冕堂皇道:「阿鶯莫要生氣。讓你刻苦訓練,也是為了你好。你嬌氣,躲懶,於今日看來並無影響。可若日後碰上什麼危險,我又不在你身邊,你總要有些自保能力。」
翟辛在一旁附和:「是啊小鶯,岑兄也是關心你。既然選擇了修行這條路,總是要吃苦頭的。」
說得可真好聽。
如果喬鶯是尋常人,怕不是早就感激涕零,憤而崛起,廢寢忘食加練了。
可問題是,她是穿越來的。
如果不是接那單商稿,為了研究這位邪祟累到猝死,她也不會穿進這危機四伏、弱肉強食的修仙界。
她現在本該躺在精裝修的小公寓裡,做一個只需要接稿畫稿的人氣畫手,賺著可觀的錢,被一群小迷妹吹捧。
如果不是上了岑韞玉這條賊船,她也不會加入青凌宗,更不需要起早貪黑舉這根本舉不動的劍。
她在心裡把這廝罵得狗血淋頭。
面上卻笑得比三月春花還燦爛,感恩戴德道:「夫君用心良苦,阿鶯甚是感動。」
她頓了頓,眼珠子轉溜幾下,明顯在盤算什麼。
咬著嘴唇,裝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睛卻一直盯著岑韞玉,擺明了要他主動問。
岑韞玉順勢發問:「阿鶯想說什麼?」
喬鶯忸怩道:「我想和夫君說些悄悄話。」
她瞥了眼翟辛,意思很明顯。
翟辛雖然單純,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他拿著水囊就跑,邊跑邊喊:「你們說,我去別的地方休息休息,我不會偷聽的。」
他跑到遠處一棵大樹後,捂住耳朵,閉上眼睛,大聲喊道:「你們說吧——!」
喬鶯忍不住笑出聲。
岑韞玉道:「阿鶯有什麼悄悄話要說?」
喬鶯收起笑,忽然正經起來。
她左顧右盼,一副警惕模樣,又掩著唇,聲音壓得極低:「岑韞玉,你可知,我偷懶,其實並不單純是為了偷懶。」
岑韞玉挑眉:「此話怎講?」
喬鶯聲音更低了:「你不會忘了,我們是為何來青凌宗的?」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們可不是為了修仙問道,也不是為了成為宗門翹楚。我們是為了復仇來的。」
岑韞玉眸光微動。
喬鶯繼續說:「既然是復仇,肯定不能太大張旗鼓。你隱藏成三靈根,不就是為了不惹人注意、不打草驚蛇嗎?」
她嘆了口氣,一臉無奈:「誰能想到,我居然是什麼千百年難遇的生靈體質,什麼受天道眷顧,還這麼搶手……」
她說著「不想」,眉飛色舞卻難掩嘚瑟。
岑韞玉道:「阿鶯可知,你這番話,會招人恨。
「我當然知道。」喬鶯不以為意,「不過是實話罷了。再說你比我厲害多了,還會嫉妒我不成?」
岑韞玉彎起唇角,眸光卻格外幽深:「誰說不會嫉妒?畢竟我從來不知,受天道寵愛的滋味。」
喬鶯一愣。
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邪祟,雖然是世間最強,卻是不折不扣的災厄之體,被天道厭棄的存在。
她這是直接攻擊到他最薄弱的地方了。
罪過罪過。
她乾笑兩聲:「哈哈開個玩笑,我是說,你是我未來夫君,我自然什麼話都敢跟你說。」
岑韞玉道:「得阿鶯信任,我很高興。」
「好了好了不說這個了。」喬鶯擺擺手,把話題拽回來,「我們說回正事。我偷懶呢,並不是因為我懶,而是因為我天賦太好了。」
她理直氣壯:「如果我再是個刻苦努力、道心堅定的人,那我得多厲害啊。這樣我就會受到青凌宗掌門、長老、弟子們的很多關注。那我們還怎麼搞事情?」
「搞事情?」岑韞玉似笑非笑。
喬鶯火速改口:「我說復仇。復仇這種事,肯定要步步為營,從長計議。我們要潛伏在暗處,敵在明我在暗,統籌掌控整個局面,最後趁其不備,一舉將他們殲滅。」
她發出反派般的奸笑:「這樣,才是完美的復仇。」
岑韞玉眯起眼,如玉般的瞳仁里,墨色更濃郁了幾分。
喬鶯看不出他的情緒,只能直觀感知到危險。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問:「怎麼,我有哪裡說錯了嗎?」
岑韞玉道:「沒有。阿鶯說得很好。」
他頓了頓:「我竟不知,阿鶯想得如此之深。是我要復仇,阿鶯卻為我思慮周全,忍辱負重,甘願承受『好吃懶做』的罵名。真是用心良苦。」
喬鶯:「……」
她覺得他故意罵她,可她沒有證據,而且她還打不過他。
算了,這是個表忠心的好機會,她不會放過。
喬鶯鄭重道:「都是應該。!我是你未來的妻子,是你最愛的女人,更是你發誓要保護、永遠不會傷害的人。」
她著重強調「保護」和「不會傷害」,提點他。
「我當然要對得起你的愛,為了你,我願意犧牲一些東西,比如,最微不足道的名聲。」
岑韞玉道:「我知阿鶯對我的真心。我心領了。」
計劃達成,喬鶯嘴角瘋狂上揚,可上揚到一半,又聽他說——
「只是,相比於我的復仇來說,既然我未來會如此愛你,我的微不足道的仇恨,肯定沒有你的成長強大重要。你無需為我捨棄自己的名聲。」
喬鶯笑容僵住。
高興太早了。
她強撐著,誇張抒情:「不不不,你的事情怎麼會是微不足道?這是最至關重要的,我還是繼續捨棄我的名聲吧!」
岑韞玉油鹽不進似的:「還是阿鶯的安全與強大更重要。」
他抬手,放在喬鶯頭頂,輕輕拍了拍:「聽話。好好訓練,不要偷懶。」
喬鶯:「……」
大爺的,白費口舌了。
岑韞玉忽然問:「所以阿鶯那日不答應收徒,也是為了低調?」
喬鶯蔫巴巴地點頭:「是啊,成為他們的親傳弟子,太顯眼了。對我們的計劃並無助益。我想你應該也不會讓我去吧?」
岑韞玉卻道:「等下一次拜師禮,阿鶯就答應那位白掌門吧。」
喬鶯一愣:「為什麼?」
岑韞玉莞爾:「我自有打算。」
打算?什麼打算?
怕不是想讓她當炮灰吧?
喬鶯越想越覺得可能,面露驚恐。
岑韞玉故意問:「怎麼,阿鶯不願意?」
少年笑容溫柔好看,手還放在她頭頂,輕輕撫摸著,像是情人的愛撫。
喬鶯卻有一種直覺,她不答應,腦袋就會被擰掉。
她連聲道:「願意願意,我當然願意,我都聽你的。」
岑韞玉彎眸,手指從她發頂滑落,捏了把她的臉頰:「真乖。」
喬鶯擠出笑容,心裡卻在流淚。
又過了一會兒,翟辛從大樹後探出腦袋,大聲問:「你們說完了嗎?我可以回來了嗎?」
喬鶯有氣無力地朝他揮手:「回來吧……」
翟辛興沖沖跑回來,繼續舉劍。
喬鶯看著他那股傻乎乎的幹勁,又看看自己腳邊那把重如泰山的桃木劍,再瞄向身邊笑容溫柔到詭異的邪祟。
認命地彎下腰,再次握住劍柄。
岑韞玉站在一旁,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厲的輪廓:「繼續。」他說。
喬鶯深吸一口氣,使勁往上抬。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滿腔憤懣的加持,這次,劍尖終於離地了。
雖然只有一寸,但確實離地了。
她驚喜地看向岑韞玉。
少年微微頷首,唇角笑意深了幾分:「不錯。繼續。」
喬鶯忽然覺得,他好像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只是一點點。
就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