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悄悄握緊拳，指尖掐緊掌心，企圖讓自己鎮定下來。
無論如何，她不能自亂陣腳。
邪祟或許只是一個形容而已，他不可能知道「穿書」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知道如此荒謬的事。
雖然只有毫釐變化，但岑韞玉還是捕捉到喬鶯的異樣。
尤其是他們還如此接近，身體相貼，他能清楚感知到少女肌膚的溫度與觸感，身體曲線的走勢，以及……那一點微妙的僵硬。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移到她的腰上，以手掌丈量寬度。
如他目光所見，不盈一握。
雖然腰肢太細沒什麼用，但幾次品鑑下來，他勉為其難可以承認，手感很不錯。
喬鶯全部心神都在邪祟的「敏銳」上。
她不是怕癢的體質，更何況她已經習慣和岑韞玉的肢體接觸，根本沒有意識到哪裡不對。
岑韞玉就這麼一邊把玩著少女的細腰，一邊不緊不慢繼續道：
「但你的『知道』僅此而已。你依舊把自己置身事外，置身於這個世界的規則之外，甚至於，置身於這個世界之外。」
喬鶯咽了咽口水，呼吸都忘記了。
難道邪祟真的已經猜到了……
「所以，我才會問阿鶯以前是不是生活在什麼桃花源。」
岑韞玉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含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沒有殺戮，沒有紛爭，無需靠殺人才能活下去。不知那個桃花源在哪裡，我真想見識見識。」
喬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阿鶯不願意說？」岑韞玉微微挑眉。
「沒有那樣的地方。」她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含了沙，「哪裡都有殺戮，哪裡都有紛爭。只是我以前待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的確無需靠殺人才能活下去。那裡有規則有秩序，殺人是犯罪，犯罪就有人主持公道。就算不是在每個人心裡都完全公平，至少……不會在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時，當堂釋放兇手。」
「所以阿鶯覺得，那地方比這裡好？」
喬鶯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她的心裡，現實世界當然比這個殘酷冷血的修仙界好。
雖然她是個孤兒，雖然她有一雙特殊的眼睛，雖然她也必須用假面偽裝自己。
但至少她不用每天提心弔膽，不用在刀尖上跳舞，也不用擔心被殺，不用……殺人。
可是那個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世界的她，已經死了。
她看著岑韞玉。
少年正低頭看著自己放在她腰間的手，似乎在研究什麼。
他的睫毛很長也很翹，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鼻樑上那顆黑色小痣在暮色中漸漸柔化，說不出的蠱惑人心。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時的場景。
月光下，紅衣墨發，立於屍山血海間，邪性入骨又美得致命，不像真人。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活不過那一晚。
現在，她坐在這尊「邪祟」腿上，他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呼吸可聞。
而她居然覺得……平靜。
「阿鶯。」岑韞玉忽然抬頭，對上她的視線。
喬鶯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地方，」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阿鶯還想回去嗎？」
喬鶯愣住了。
回去？她想過嗎？
剛來的時候，她每天都在想。
想怎麼逃，怎麼躲，怎麼回到那個有外賣、有空調、有手機、有網絡的世界，回到那個不算安穩，但絕對不必為小命提心弔膽的生活。
可她一直清楚而殘忍地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無論怎麼想，都是徒勞。
她現在身處於這個修仙界，不應該再浪費情緒在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上。
而是應該丟掉一些思想枷鎖，真真切切正視這個世界，把自己置身其中。
「我不太清楚。」喬鶯回答得模稜兩可。
岑韞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的溫柔假笑，也不是危險的冷笑，而是有點輕佻的笑，右側眉梢挑高，有一種微妙的風流。
「就當你不清楚。」他鬆開她的腰，拍了拍她的頭，「去洗漱吧，一身血腥味。」
喬鶯愣了一下，抬手聞了聞自己的手腕，果然，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她「啊」了一聲，跳起來衝進了洗漱間。
岑韞玉看著她的背影，笑意慢慢收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方才搭在她腰間的那隻手。
掌心還殘留著少女腰身溫熱的觸感，和某種難以描述的感覺。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桃花源。」他輕聲念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也是，世間哪有什麼桃花源。
對他這種為天道不容的邪祟來說，沒有殺戮，沒有征討，沒有紛爭，就是痴心妄想。
他是天生災厄，天道要殺他，正魔兩道要殺他，三界要殺他。
從他出生開始，命運就註定了。
主持公道？
何為公道？
這個世界，是誰定義了公道，又有誰有資格主持公道？
不過全都是虛妄罷了。
他看向那把黑底紅紋的傘，指尖伸過去，落在劍柄上，一根、兩根，最後全部握住，五指收緊。
萬般皆虛妄，唯有力量才是真實的。
經此一遭，這隻天真的小鳥應該醒悟了。
眼底紅光隱隱浮動，岑韞玉看向洗漱室若隱若現的剪影，唇角不禁上揚。
真好奇她之後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雖說某些天真很不必要，但他還是希望她千萬不要變得無趣——
尤其不要像這個世界一樣無趣。
不然，他還是會殺了她哦。
*
這件事後，喬鶯並沒有太大的變化，至少從表面上看，沒有顯著變化。
她還是每天去夕照峰訓練，再坐晴雪到天瓊峰吃飯，最後晚上絞盡腦汁留在天瓊峰和岑韞玉一起睡覺。
對了，睡前還會完成幾張接單畫稿。
頭可斷、血可流——當然，是別人的頭，別人的血——小金庫的填充不能停。
喬鶯似乎還是那個玉軟花柔的小姑娘，每日笑得甜美無害，對岑韞玉裝傻賣乖、撒嬌耍賴。
巧言令色、鬼話連篇的能力，毫不遜色之前。
這也沒辦法，原本她是有打算等捉住兇手、案件事了，她就嘗試和邪祟分房睡，畢竟她也不能太依賴邪祟；
誰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她殺了顧三元，可能殺人滅口的兇手是沒了，卻又招惹了不少新敵人。
她害怕水瀟瀟或者顧九運或者其他不知道什麼人，會給顧三元報仇，趁她熟睡要她小命。
還是和邪祟這個大殺器一起睡覺更安心。
不過，雖然她好像和邪祟更加熟悉，但也依舊不忘察言觀色，把握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尺度。
能屈能伸，收放自如。
如果要說變化，也的確有，還不少。
第一，她的名聲遠揚，一度超過了青凌宗第一美人陸青鸞。
只不過這名聲，褒貶參半。
但沒人再把她片面定義為「痴戀紅塵情愛的小女兒家」，或者「光有天賦腦子卻缺根筋的嬌妻」。
畢竟，誰家嬌妻敢當著掌門和五大長老的面，一劍把人砍成兩半？
不僅如此，還能一通神奇操作扭轉局面，讓碧水峰主和碧水峰大小姐迫於顏面無法追究她的責任，只能咬碎牙活血吞。
第二，她的訓練更加認真刻苦，不再是一開始渾水摸魚、可有可無的態度。
她不僅認真完成了每日的基礎練劍和體能訓練，還主動要求趙琦給她加練，努力程度一度讓她最喜歡偷懶的六師兄汗顏。
謝奚原以為新來的小師妹會給他墊底，卻沒想到小師妹突然「變異」。
而在小師妹的對比襯托下，他的偷懶就更加明顯了。
在師父「瘟柔」的注視下，在大師兄「核善」的關照下，謝奚不得不跟小師妹一起奮發圖強，眼淚混著汗水往肚子裡咽。
唯一讓他有所安慰的是，小師妹修為不如他，至少最近幾年他也不必太焦慮。
但他沒想到，這唯一的安慰，很快就不存在了。
因為第三點的變化。
第三，喬鶯的修為增長極快，非同尋常的快。
短短兩個月，就從練氣初期直逼練氣巔峰，甚至隱隱有築基的跡象。
她的進階速度，打破了青凌宗有史以來修行速度的記錄。
不，應當是整個修仙界的記錄。
要知道，最天賦卓絕的無情劍主，當年從引氣入體到築基也用了一年多。
消息傳出來時，全宗轟動。
有人震驚，有人艷羨，有人懷疑她是不是用了什麼禁忌秘法，有人試圖求證……
喬鶯自己卻有一點點心慌。
不是因為進階速度太快，而是因為邪祟的態度有點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