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韞玉,我剛才真的殺人了……」
喬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剛才沒有任何猶豫地把一個人劈成了兩半。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濛,雙手微微顫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句話,像是陷入了某種魔障。
無論是拔劍、揮劍、收劍,再到之後即興表演,讓對方礙於顏面只能認下啞巴虧,喬鶯的情緒其實一直處在一種極端的境地。
可以說那段時間,她好像完全變了個人。
但那個人,還是她自己。
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附身,被控制,就是她自己。
人這種生物,本來就是一個複雜的矛盾體。
可以有冷靜的、謹小慎微的一面;也可能會有衝動的、不管不顧的時刻。
在那一刻,憤怒占據了一切。
對他們明目張胆包庇真兇的憤怒;
對他們企圖以「受害者有罪論」粉飾太平的憤怒;
以及清楚認識到修仙界所謂的規則,是完全粉碎她過去二十年的教育與認知的。
決定權與解釋權都歸屬於強者,她無法藉助任何「機關」「組織」「法律」「規則」的力量,為她所「看見」的無辜死者討一個公道。
即便青凌宗有什麼「不得殘害同門」的戒律,在七大峰長老面前也形同虛設。
那一刻,她的腦子裡全都是晚香玉被殺的畫面,與顧三元得意的、囂張的、自以為逃過一劫的表情反覆交疊在一起。
她的內心只剩下一個想法——
既然如此,那她就用這個世界的規則行事。
殺了他,光明正大殺了他。
很快,鮮血在她眼前噴濺,顧三元頭顱的神情變成驚恐的、難以置信的、死不瞑目的。
可她心中並沒有很暢快,只有迷茫與麻木。
她看著他完全倒下,屍體被拖走,最後連血跡都被沖洗乾淨,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還是在麻木。
後續的一切,是她的頭腦與身體趨利避害的本能完成的。
直到飛到雲霄之上,涼風迎面撲來,她才有一種後知後覺的認知。
她殺人了。
真的殺人了。
殺人在修仙界沒什麼大不了,不少修士手上都多條命。
仇人的,敵人的,好人的,壞人的,凡人的,修士的。
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喬鶯是從現代過來的,來這裡也不過一兩個月,她的思維還停留在「殺人」是犯罪的階段。
她已經竭力說服自己,沒關係,你做的沒有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可還是……
岑韞玉看著像是陷入一片迷瘴中的少女,長指捏住她的下頜把她的臉掰過來,就看見一雙空洞如枯井、毫無神采的眼睛。
那雙眼睛似乎看著他,卻是渙散的。
他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喬鶯。
岑韞玉早就看出來,這隻小鳥沒有殺過人,雖然她對殺人場景好像已經見怪不怪。
說實話,她今天突然動手,也讓他很詫異,但更多的是驚喜。
這隻小鳥果然如他所料,不只是一個只會巧言令色、滑跪求饒的小騙子。
她柔弱纖細的軀體裡,藏著一把利刃,一把鋒利至極的利刃。
只是他尚且不知,那把利刃真正的威力有多大。
他需要去繼續挖掘,也有興趣和耐心去挖掘。
他很好奇,當那把利刃完全衝破她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模樣。
只是他沒想到,這小鳥殺完人後,反應這麼大。
他回想了下自己第一次殺人的場景——幾百年前了,有點記不大清。
「阿鶯莫不是覺得,殺人是錯的?後悔殺了那個顧三元?」
少年獨特清冽的聲音,穿過層層混沌,直達被紛繁複雜包裹的核心。
喬鶯回了一點神,仔細想了想,然後搖頭。
「我不後悔殺了他。」她聲音發澀,「我只是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我殺人了而已。」
「我也不知道我是對是錯。
對於晚師姐、張師姐來說,我或許是對的;
對於水瀟瀟和碧水峰其他弟子來說,我罪大惡極。
在我一直的認知里,殺人就是錯的。可如果顧三元不死,我又覺得也是錯的。
所以我真的很亂,很亂。」
已經到達天瓊峰的住所,喬鶯抹了一把臉,從晴雪的翅膀滑下去。
她沒等岑韞玉對她的這番話做出回答,徑直進屋,把身上沾染血污的外袍脫下。
只穿著抹胸中褲,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床邊,像一座雕像。
岑韞玉走進來,把夙夜劍從傘柄中抽出來。
即便曾經沾染的血液已經被他用法術清洗過一遍,他還是用帕子又擦了一遍劍身。
他坐在床榻上,喬鶯就站在他身邊,目光落到那把纖薄銀亮的劍身上,下意識快速移開,沒過多久又忍不住再看過去。
循環往復。
岑韞玉的動作慢條斯理,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一看到那把劍就想到殺人的畫面,腦子裡更亂,喬鶯感覺煎熬至極。
她懷疑邪祟是故意的,深吸一口氣,索性徹底轉過身去,眼不見心不煩。
岑韞玉輕輕笑了聲。
「笑什麼?」喬鶯聲音有氣。
岑韞玉抬眸看去,是少女纖薄漂亮的脊背。
細膩如白瓷的大片肌膚映入眼底,長辮子垂在身後,墨綠色的髮帶在烏髮中交錯穿插。
流暢的脊柱線條沒入那層杏色絲綢里,如蝴蝶的肩胛骨在其下若隱若現。
她的腰肢真的很細,從後面看更細。
收縮、放擺、凹陷,弧度暗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少年一直沒回答,喬鶯奇怪地扭過一點頭,辮子隨之甩起來。
岑韞玉的視線從少女纖細的腰線上移開,抓住她偷瞄的目光,笑意加深:「我只是在笑,阿鶯以前是生活在哪個世外桃源嗎?」
喬鶯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岑韞玉收劍入鞘,隨手擱在一邊,繼續說:「阿鶯了解修仙界的很多事情,卻完全不懂修仙界的規則。」
「誰說我不懂?弱肉強食,強者為尊,我一直都知道啊。」
「對,你知道。」岑韞玉忽然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在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時,把人拽到懷裡。
喬鶯跌坐到他的大腿上,整個人都傻住了。
可她抬頭撞進一雙幽冷晦暗的桃花眼中,一時間忘記了害羞與掙扎,只是呆滯地眨了眨眼。
岑韞玉盯著著她的眼睛繼續說:「但你的『知道』,就只是知道。只是局外人、旁觀者的了解而已。就像讀過一本書的知道。」
讀過一本書。
喬鶯瞳孔收縮了一下,渾身血液極速凍結。
邪祟這麼敏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