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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萬劍冢(三)驚晝

2026-08-09 00:49:13 作者: 酌酌不月

  這世間,沒人比岑韞玉更熟悉「神力」。

  他曾被「神力」禁錮了一輩子。

  十八歲前,他被「神力」封印,是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廢物,除了不會死。

  十八歲後的數百年歲月,他因「神力」成為修仙界正魔兩道人人慾誅之而後快的邪祟,最後被聯手封印,自戕重生。

  一言以蔽之,他一生都在被「神力」操控。

  他恨極了神力,就是因為神力,他才會成為災厄,陷入無窮無盡的殺戮;

  他也愛極了神力,因為神力讓他擁有顛覆三界的力量。

  他的神力,來自於他的母親——骨女。

  上古之初,神族居於天柱之上的天界,是萬物主宰。

  天柱崩塌、神界飛升天外天后,神族還留下了三支旁系血脈,負責維繫人間的秩序。

  一為骨女,執掌婚姻繁衍,貌美女身。

  二為精厭,主持公義審判,獸面無形。

  三為羲淵,監管種植生產,精壯男軀。

  

  然而隨著天地靈氣日漸稀薄,三神神力不斷衰竭,最終不得不合為一體,成為三頭共生的神明,勉強維持著最後的職責。

  這最後一位骨女就是他的母親。

  然而,身為神族後代,她卻生出了凡心。

  她愛上了一個凡人,與之結為夫妻,生下一子。

  天道有咒:神愛世人,當無私無情。若對凡人生出私情,所誕之子必受天譴,將成為滅世邪祟,禍亂三界。

  他的母親,不過是神族旁系血脈,神力稀薄,卻依然能讓他擁有顛覆三界之力。

  由此可見,真正的「神」有多強大。

  祂們居於天外天之上,凌駕於天道,凌駕於眾生,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生殺予奪。

  三界生靈,都不過是祂們的玩物,隨手捏造,也,隨手丟棄。

  前世,他一直在尋找通向神界之法,可直至身死道消也沒有結果。

  在最後的三支神族因違背天道徹底隕落後,除了他自己這個擁有骨女一半血脈的邪祟,在這世間,他再也尋不到半點神族的蹤跡。

  可他卻在喬鶯身上又一次看見了神力,還是比最後的三支神族身上更加純粹的神力。

  她也是神族的後代?

  還是,她就是…

  「岑韞玉?岑韞玉?」

  喬鶯見少年一言不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他還是沒反應,索性踮腳湊近,卻冷不丁對上他泛著猩紅血光的瞳仁。

  她頓時汗毛豎起,嚇得往後一退。

  自從她正式入道後,對別人的情緒感知就更加敏銳。

  在剛才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殺意,強烈的、凌厲的、毫無阻攔的殺意。

  岑韞玉看見少女驚慌失措的模樣,眸底血光倏然收斂。

  喬鶯不明白邪祟突然間又發什麼瘋。

  感性讓她立刻逃,理智讓她靜觀其變。

  畢竟,邪祟若真想殺她,她逃也逃不掉。

  她觀察著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問:「岑韞玉,你怎麼了呀?」

  少女睜著圓潤的杏眼,眼尾天生上翹,面容純稚甜美一如往昔。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有著不動聲色、恰到好處的試探與討好。

  還是她,還是那隻喬小鳥,從第一面就在演戲、能屈能伸、鬼話連篇的喬小鳥。

  這樣一隻柔弱、天真又有趣的小鳥,怎麼可能會是那些……令人憎惡的神。

  岑韞玉忽然彎了眉眼,抬手撫摸過少女雪白精緻的臉,聲線溫柔如呢喃:「沒什麼,只是剛才想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喬鶯強忍著戰慄,順勢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隻討食的小動物:「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多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多想一些開心的事情。好不好呀,夫君?」

  又是她最擅長的調子,又細又軟,尾音上揚,讓耳朵和心臟都像是被羽毛搔過。

  不知道為何,她這幅調子雖然矯揉造作,岑韞玉卻很喜歡。


  每每聽到,都心情愉快。

  他捏了捏她綿軟的臉頰肉:「阿鶯希望我開心?」

  「當然!沒人比我更希望夫君能一直開心!」這話完全出自喬鶯肺腑,真誠得不能再真誠。

  誰叫她存活機率和邪祟的心情愉快指數成正比。

  她只求邪祟能天天開心,她也能活得長長久久。

  即便清楚少女的甜言蜜語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岑韞玉就是喜歡聽。

  他雙手都放在少女臉上,肆無忌憚地揉捏了一番,把雪白的皮肉揉得微微泛紅,才滿意收回手。

  「只要阿鶯乖乖的,我就會一直開心。」

  雖然被當做橡皮泥蹂躪,但好歹保住了小命。

  喬鶯強扯著笑,拍手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讓夫君一直開心的。」

  「那就再好不過了。」岑韞玉配合。

  他揮手,傘劍從掌心飛出,放大。

  喬鶯還未反應,他已攬住她的腰身帶到懷裡,利落飛身上劍。

  少年咬字輕懶:「走吧,阿鶯指路,我們一起去尋你的劍。」

  喬鶯愣了一下,低頭看向緊扣她腰身的手。指節修長,筋骨分明,蒼白如玉的表皮下是淡青色的血管。

  毫無疑問,是一隻極為好看的手。只是他的力道有點大,像是要將她的腰掐斷。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邪祟最近好像總喜歡掐她的腰。

  但她沒來得及想深入,就被耳邊微含戲謔的聲音打斷:「阿鶯不指路,我怎麼走。」

  喬鶯回過神,趕忙指了一個方向。

  劍身破空,風聲呼嘯。

  喬鶯閉著眼睛感知神識中那根無形的線,指引方向。

  岑韞玉御劍極穩,穿過一片又一片山谷,越過一道又一道山脊。

  越往深處,草木越稀疏。綠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龜裂的土地。

  空氣里的花香消失了,只剩下乾燥的、帶著鐵鏽味的風。

  劍鳴聲越來越清晰,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無數把劍在低語。

  喬鶯睜開眼,指向下方:「那裡。」

  岑韞玉收劍落地。

  這是一片谷地,寸草不生。

  地面是一種奇怪的暗紅色,像大片乾涸的血。

  谷地中央,插著一把劍。

  劍身沒入地面大半,只露出一截劍柄和一小段劍身。

  漆黑的、醜陋的,喬鶯的神識觸碰到它的瞬間,就知道——是它。

  她朝那把劍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動一下。

  不是她的腳步重,而是地底的什麼東西在響應她。

  嗡鳴聲越來越響,從低沉的吟唱變成尖銳的長嘯。

  喬鶯走到劍前,蹲下身,握住劍柄。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全身,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打了個寒顫,卻沒有鬆手。

  她用力拔。

  劍紋絲不動。

  她咬緊牙關,調動全身靈力灌注雙臂,青色的光暈從掌心滲出,順著劍柄向下蔓延。

  可那把劍像是長在了地里,任憑她如何用力,就是不動分毫。

  喬鶯喘著氣,額角沁出細汗:「岑韞玉,它似乎不讓我拔。」

  少年站在幾步之外,抱傘而立:「它或許在考驗你。」

  「考驗什麼?」

  「不知道。」

  喬鶯沒辦法,轉回去盯著那把劍。

  劍柄上的暗紅絲線在她的靈力映照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眯起眼,仔細端詳那些絲線。

  它們不是普通的絲線,而是某種極細的金屬絲,纏繞成複雜的紋路。

  她伸手撫摸那些紋路,指尖順著絲線的走向滑動。

  一道靈光閃過,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收回手,從儲物袋裡取出畫筆和顏料。


  岑韞玉挑眉:「阿鶯這是?」

  「既然它不回應,那我就畫它。」喬鶯盤腿坐下,鋪開畫紙,「畫著畫著,說不定就知道它想要什麼了。」

  她提筆蘸墨,開始勾勒劍身的輪廓。

  畫畫的時候,她的心神格外專注。

  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只剩下筆下的線條和色彩,她一筆一筆地描,從劍柄到劍身,從絲線到紋路。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她看著畫紙上的劍,又抬頭看面前那把真實的劍。

  劍柄上那些絲線的纏繞方式,不像是隨意的裝飾,而更像是……一種封印。

  喬鶯有所感悟,放下畫筆,重新握住劍柄。

  這一次她沒有用力拔,而是將靈力化作細絲,順著絲線的紋路一點點滲入。

  靈力從她掌心溢出,沿著劍柄上的暗紅絲線蔓延。

  絲線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根一根亮起來,從暗紅變成鮮紅,從鮮紅變成彩色。

  封印在鬆動。

  喬鶯能感覺到劍身在地下震顫,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靈力灌注雙手,猛地往上一拔。

  劍身緩緩從地面升起,漆黑的外殼一片一片剝落,像蛇蛻皮,露出底下銀亮的劍身。

  劍身上有一道青金色的紋路,從劍格蜿蜒至劍尖,像一條河流,又像一棵樹的根系。

  喬鶯看著那道紋路,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里,讓她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見到了一個失散多年、久別重逢的故人。

  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阿鶯?」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喬鶯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她握著劍柄,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劍身不再是冰涼的,而是溫熱的,像有體溫,像活著。

  周圍的異象在這一刻爆發。

  整片谷地劇烈震動,地面的裂縫裡湧出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遠處的山脊上,無數把劍從沉睡中甦醒,劍鳴聲連成一片,如萬馬奔騰,如驚雷滾地。

  喬鶯握著那把劍,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知道它的名字。

  在她握住它的那一刻,那個名字就刻進了她的神識,像是一直在那裡,只等她來取。

  「驚晝。」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

  青金色的光芒從劍尖射出,直衝雲霄,將灰濛濛的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陽光從裂縫裡傾瀉而下,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喬鶯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那道陽光,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也不知道為什麼笑。

  只是覺得,這一刻,她似乎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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