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沒人比岑韞玉更熟悉「神力」。
他曾被「神力」禁錮了一輩子。
十八歲前,他被「神力」封印,是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廢物,除了不會死。
十八歲後的數百年歲月,他因「神力」成為修仙界正魔兩道人人慾誅之而後快的邪祟,最後被聯手封印,自戕重生。
一言以蔽之,他一生都在被「神力」操控。
他恨極了神力,就是因為神力,他才會成為災厄,陷入無窮無盡的殺戮;
他也愛極了神力,因為神力讓他擁有顛覆三界的力量。
他的神力,來自於他的母親——骨女。
上古之初,神族居於天柱之上的天界,是萬物主宰。
天柱崩塌、神界飛升天外天后,神族還留下了三支旁系血脈,負責維繫人間的秩序。
一為骨女,執掌婚姻繁衍,貌美女身。
二為精厭,主持公義審判,獸面無形。
三為羲淵,監管種植生產,精壯男軀。
然而隨著天地靈氣日漸稀薄,三神神力不斷衰竭,最終不得不合為一體,成為三頭共生的神明,勉強維持著最後的職責。
這最後一位骨女就是他的母親。
然而,身為神族後代,她卻生出了凡心。
她愛上了一個凡人,與之結為夫妻,生下一子。
天道有咒:神愛世人,當無私無情。若對凡人生出私情,所誕之子必受天譴,將成為滅世邪祟,禍亂三界。
他的母親,不過是神族旁系血脈,神力稀薄,卻依然能讓他擁有顛覆三界之力。
由此可見,真正的「神」有多強大。
祂們居於天外天之上,凌駕於天道,凌駕於眾生,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生殺予奪。
三界生靈,都不過是祂們的玩物,隨手捏造,也,隨手丟棄。
前世,他一直在尋找通向神界之法,可直至身死道消也沒有結果。
在最後的三支神族因違背天道徹底隕落後,除了他自己這個擁有骨女一半血脈的邪祟,在這世間,他再也尋不到半點神族的蹤跡。
可他卻在喬鶯身上又一次看見了神力,還是比最後的三支神族身上更加純粹的神力。
她也是神族的後代?
還是,她就是…
「岑韞玉?岑韞玉?」
喬鶯見少年一言不發,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他還是沒反應,索性踮腳湊近,卻冷不丁對上他泛著猩紅血光的瞳仁。
她頓時汗毛豎起,嚇得往後一退。
自從她正式入道後,對別人的情緒感知就更加敏銳。
在剛才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殺意,強烈的、凌厲的、毫無阻攔的殺意。
岑韞玉看見少女驚慌失措的模樣,眸底血光倏然收斂。
喬鶯不明白邪祟突然間又發什麼瘋。
感性讓她立刻逃,理智讓她靜觀其變。
畢竟,邪祟若真想殺她,她逃也逃不掉。
她觀察著他的神情,小心翼翼問:「岑韞玉,你怎麼了呀?」
少女睜著圓潤的杏眼,眼尾天生上翹,面容純稚甜美一如往昔。
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有著不動聲色、恰到好處的試探與討好。
還是她,還是那隻喬小鳥,從第一面就在演戲、能屈能伸、鬼話連篇的喬小鳥。
這樣一隻柔弱、天真又有趣的小鳥,怎麼可能會是那些……令人憎惡的神。
岑韞玉忽然彎了眉眼,抬手撫摸過少女雪白精緻的臉,聲線溫柔如呢喃:「沒什麼,只是剛才想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喬鶯強忍著戰慄,順勢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隻討食的小動物:「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多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多想一些開心的事情。好不好呀,夫君?」
又是她最擅長的調子,又細又軟,尾音上揚,讓耳朵和心臟都像是被羽毛搔過。
不知道為何,她這幅調子雖然矯揉造作,岑韞玉卻很喜歡。
每每聽到,都心情愉快。
他捏了捏她綿軟的臉頰肉:「阿鶯希望我開心?」
「當然!沒人比我更希望夫君能一直開心!」這話完全出自喬鶯肺腑,真誠得不能再真誠。
誰叫她存活機率和邪祟的心情愉快指數成正比。
她只求邪祟能天天開心,她也能活得長長久久。
即便清楚少女的甜言蜜語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岑韞玉就是喜歡聽。
他雙手都放在少女臉上,肆無忌憚地揉捏了一番,把雪白的皮肉揉得微微泛紅,才滿意收回手。
「只要阿鶯乖乖的,我就會一直開心。」
雖然被當做橡皮泥蹂躪,但好歹保住了小命。
喬鶯強扯著笑,拍手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讓夫君一直開心的。」
「那就再好不過了。」岑韞玉配合。
他揮手,傘劍從掌心飛出,放大。
喬鶯還未反應,他已攬住她的腰身帶到懷裡,利落飛身上劍。
少年咬字輕懶:「走吧,阿鶯指路,我們一起去尋你的劍。」
喬鶯愣了一下,低頭看向緊扣她腰身的手。指節修長,筋骨分明,蒼白如玉的表皮下是淡青色的血管。
毫無疑問,是一隻極為好看的手。只是他的力道有點大,像是要將她的腰掐斷。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邪祟最近好像總喜歡掐她的腰。
但她沒來得及想深入,就被耳邊微含戲謔的聲音打斷:「阿鶯不指路,我怎麼走。」
喬鶯回過神,趕忙指了一個方向。
劍身破空,風聲呼嘯。
喬鶯閉著眼睛感知神識中那根無形的線,指引方向。
岑韞玉御劍極穩,穿過一片又一片山谷,越過一道又一道山脊。
越往深處,草木越稀疏。綠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龜裂的土地。
空氣里的花香消失了,只剩下乾燥的、帶著鐵鏽味的風。
劍鳴聲越來越清晰,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像無數把劍在低語。
喬鶯睜開眼,指向下方:「那裡。」
岑韞玉收劍落地。
這是一片谷地,寸草不生。
地面是一種奇怪的暗紅色,像大片乾涸的血。
谷地中央,插著一把劍。
劍身沒入地面大半,只露出一截劍柄和一小段劍身。
漆黑的、醜陋的,喬鶯的神識觸碰到它的瞬間,就知道——是它。
她朝那把劍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動一下。
不是她的腳步重,而是地底的什麼東西在響應她。
嗡鳴聲越來越響,從低沉的吟唱變成尖銳的長嘯。
喬鶯走到劍前,蹲下身,握住劍柄。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蔓延到全身,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她打了個寒顫,卻沒有鬆手。
她用力拔。
劍紋絲不動。
她咬緊牙關,調動全身靈力灌注雙臂,青色的光暈從掌心滲出,順著劍柄向下蔓延。
可那把劍像是長在了地里,任憑她如何用力,就是不動分毫。
喬鶯喘著氣,額角沁出細汗:「岑韞玉,它似乎不讓我拔。」
少年站在幾步之外,抱傘而立:「它或許在考驗你。」
「考驗什麼?」
「不知道。」
喬鶯沒辦法,轉回去盯著那把劍。
劍柄上的暗紅絲線在她的靈力映照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眯起眼,仔細端詳那些絲線。
它們不是普通的絲線,而是某種極細的金屬絲,纏繞成複雜的紋路。
她伸手撫摸那些紋路,指尖順著絲線的走向滑動。
一道靈光閃過,她忽然想到了什麼,收回手,從儲物袋裡取出畫筆和顏料。
岑韞玉挑眉:「阿鶯這是?」
「既然它不回應,那我就畫它。」喬鶯盤腿坐下,鋪開畫紙,「畫著畫著,說不定就知道它想要什麼了。」
她提筆蘸墨,開始勾勒劍身的輪廓。
畫畫的時候,她的心神格外專注。
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只剩下筆下的線條和色彩,她一筆一筆地描,從劍柄到劍身,從絲線到紋路。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她看著畫紙上的劍,又抬頭看面前那把真實的劍。
劍柄上那些絲線的纏繞方式,不像是隨意的裝飾,而更像是……一種封印。
喬鶯有所感悟,放下畫筆,重新握住劍柄。
這一次她沒有用力拔,而是將靈力化作細絲,順著絲線的紋路一點點滲入。
靈力從她掌心溢出,沿著劍柄上的暗紅絲線蔓延。
絲線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根一根亮起來,從暗紅變成鮮紅,從鮮紅變成彩色。
封印在鬆動。
喬鶯能感覺到劍身在地下震顫,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靈力灌注雙手,猛地往上一拔。
劍身緩緩從地面升起,漆黑的外殼一片一片剝落,像蛇蛻皮,露出底下銀亮的劍身。
劍身上有一道青金色的紋路,從劍格蜿蜒至劍尖,像一條河流,又像一棵樹的根系。
喬鶯看著那道紋路,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底湧上來,堵在喉嚨里,讓她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只是覺得……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見到了一個失散多年、久別重逢的故人。
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臉頰,她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阿鶯?」岑韞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喬鶯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她握著劍柄,感受著掌心的溫度,劍身不再是冰涼的,而是溫熱的,像有體溫,像活著。
周圍的異象在這一刻爆發。
整片谷地劇烈震動,地面的裂縫裡湧出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
遠處的山脊上,無數把劍從沉睡中甦醒,劍鳴聲連成一片,如萬馬奔騰,如驚雷滾地。
喬鶯握著那把劍,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她知道它的名字。
在她握住它的那一刻,那個名字就刻進了她的神識,像是一直在那裡,只等她來取。
「驚晝。」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
青金色的光芒從劍尖射出,直衝雲霄,將灰濛濛的天空撕開一道口子。
陽光從裂縫裡傾瀉而下,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喬鶯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那道陽光,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也不知道為什麼笑。
只是覺得,這一刻,她似乎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