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鶯睜開眼看見的,並不是想像的幽暗山洞,而是一片視野開闊的空間。
有天空有大地,群山連綿,草木葳蕤,鳥語花香。
風輕輕拂動,拂過臉頰、耳根、發梢,並沒有在斷崖上聽見的凜冽肅殺,反而像是情人的撫摸。
天空是淡淡的青色,像剛洗過的瓷器,幾縷薄雲悠閒地飄著。
遠處山巒起伏,線條柔和,山腰處纏繞著白色的霧帶,像是給群山系了一條輕紗。
近處是一片緩坡,綠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散落其間。
淺粉的、淡紫的、鵝黃的,每一朵都小小的,藏在草叢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更遠處有一條溪流,水聲潺潺,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溪邊生著幾叢不知名的灌木,枝條柔軟,葉片翠綠,偶爾有蝴蝶從上面飛過,翅膀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喬鶯盯著腳尖處那一朵淺粉色的不知名小花,新奇道:「這裡是萬劍冢?怎麼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岑韞玉垂眸看著少女頭頂圓圓的發旋,問:「那阿鶯想像的是什麼樣?」
「當然是那種冷冰冰的石窟啊。冢,不就是墳冢嗎,應該就和那種古墓差不多。一把把寶劍就插在石頭裡,如果那把劍和你共鳴了,它就會閃閃發光、嗡鳴不止,瘋狂顫動,最後破石而出。電視劇不都是這樣演的。」
喬鶯一臉「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卻對上少年意味幽深的眼睛。
「電視劇?」
喬鶯心裡咯噔一下,她又說漏嘴了。
她只僵了一瞬,馬上找補:「我說的是戲劇,舞台上咿咿呀呀唱戲那個。人間很喜歡這種戲的,你之前也生活在人間,應該看過吧。」
「不,我從未看過唱戲。」岑韞玉微笑。
「啊,是嘛,那以後我們有機會就去看。」喬鶯鬆了口氣,順嘴就是一說。
他沒看過最好,要是看過她反而不好敷衍。
喬鶯把話題拉回來:「不過這裡真是萬劍冢嗎?怎麼一把劍也沒有呢。」
原著對萬劍冢一筆帶過,只交代了女主十歲從萬劍冢契約八大奇劍之一的鳳鳴劍,因而喬鶯並不清楚萬劍冢內部的構造。
岑韞玉淡聲解釋道:「萬劍冢並非是一個具體的地方,而是一片異空間。每個人到達的空間領域不同,所看見的景象也不同。與阿鶯有緣的靈劍,就藏於這一片空間中,只等阿鶯去尋。」
「可這裡這麼大,怎麼找啊。」喬鶯環顧四周,「若是與我有緣,它不該主動出來嗎?」
她蹲下身,指尖撥弄那朵小粉花:「你說是不是啊?」
岑韞玉說:「靈劍認主,不僅要看緣分,還要審視你是否有成為它主人的資格。」
喬鶯抬起頭:「所以,我還要經歷一番考驗咯。但就算要考驗,好歹也給個提示吧。什麼都沒有,讓人怎麼開始——」
話音沒落,指尖突然感到一點刺痛。
她「啊」了一聲縮回手,發現這朵小花的根莖上有一根小小的刺,已經沾染了一點她的血。
花瓣轉瞬即逝一道奇異的光暈,速度極快,很容易讓人以為是看花眼。
喬鶯看了看自己冒血珠的指尖,又看了看這朵粉嫩可愛、看似平平無奇的小花,慢慢眯起眼。
「岑韞玉,我好像知道考驗的提示了。」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篤定。
岑韞玉笑了一聲:「阿鶯真是聰慧。」
「還不知對不對,需要驗證。」
喬鶯邊說,邊把血滴在這朵花上,雙手結印掐了個法決。
這些天,控制靈力的基礎法訣她已經學得七七八八了,對靈力把控的天賦她遠超常人,幾乎是一學就會。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與萬物生靈之力共鳴。
靈力從丹田湧出,順著經脈流到指尖,再滲入那朵小花的花瓣。
起初只是細微的震顫,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然後漣漪變成了波浪。
那朵小花猛地綻放,花瓣層層展開,從淺粉變成深紅,又從深紅變成金色。光芒從花心向外擴散,像一把無形的鑰匙,打開了某種鎖閉已久的東西。
喬鶯閉著眼睛,周身泛起青金色光暈。
那光暈起初很淡,像初春新發的嫩芽顏色,後來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從青色,變為青金色,再從青金色變成純粹的金色。
她絲毫未覺,依舊閉著眼睛,指尖搭在花莖上。
神識像一條無形的線,被牽引著向外延伸,穿過草地,穿過樹林,穿過山巒,向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那片空間活了過來。
整片山谷都在回應她的共鳴。
草木無風自動,葉片朝著她的方向傾斜,像是在朝拜。泥土下的根系翻湧,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遠處的鳥鳴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的嗡鳴,從地底傳來,從山脊傳來,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是劍鳴。
不是一把劍,而是成千上萬把劍。
它們沉睡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角落,此刻被某種力量喚醒,發出共鳴。
嗡鳴聲越來越響,卻並不刺耳,反而像一首古老的歌謠,低沉、悠遠、蒼涼。
喬鶯的神識繼續向前延伸,穿過最後一道山脊,到達一片空曠的谷地。
谷地中央,插著一把劍。
劍身沒入地面大半,只露出一截劍柄和一小段劍身。
劍柄上纏著暗紅色的絲線,已經褪色發白,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緻。
劍身漆黑如墨,沒有光澤,像一截燒焦的木頭。
它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醜陋。
可喬鶯的神識觸碰到它的瞬間,一股磅礴的力量順著神識倒灌回來,衝擊她的丹田。
她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
岑韞玉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肩。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看著她。
少女閉著眼睛,長睫微微顫抖,嘴唇抿成一條線。
周身那層金色光暈越來越亮,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像一尊鍍了金的雕像。
他抬起手,指尖探入那層光暈,可觸碰到的不是靈力,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力量。
他的指尖捕捉到一縷金絲,細如髮絲,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威壓。
金絲纏繞著他的指腹,沒有抗拒,也沒有親近,只是安靜地停留。
岑韞玉眸色幽沉而複雜,薄唇微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神力?」
他收回手,看著那縷金絲消散在空氣中,又看向喬鶯。
少女依舊閉著眼睛,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她周身的光暈漸漸收斂,從濃烈的金色變回淡淡的青金色,再到樸實無華的青色,最後完全隱入體內。
喬鶯睜開眼,蜜糖色的瞳孔里映著天光,瀲灩如水。
「岑韞玉,」她聲音有些發飄,「我好像……找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