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山脊之後。
夜闌峰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森,那些灰褐色的樹木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冷冷地注視著來人。
喬鶯和岑韞玉換上了夜行衣,從劍上跳下來。
「走吧。」岑韞玉握住她的手腕,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夜闌峰。
藏書閣在夜闌峰的最高處,是一座三層高的石樓,飛檐翹角,門楣上刻著「藏書閣」三個古樸的大字。
門前有兩名夜闌峰弟子把守,一個抱劍而立,一個盤膝打坐。
岑韞玉沒有驚動他們,攬住喬鶯的腰,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鬼魅般掠起,從藏書閣頂層的窗戶翻了進去。
兩人落地無聲。
喬鶯環顧四周,滿目皆是書架。
書架高及屋頂,密密麻麻排滿了古籍捲軸。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紙張和墨汁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樟木香。
「分頭找。」岑韞玉鬆開她的腰,「找關於靈藥記載的典籍。」
喬鶯點頭,兩人分頭行動。
她沿著書架一路走過去,指尖划過一排排書脊。
《青凌宗志》《劍道真解》《御劍要術》《陣法初階》……都不是她要找的。
她轉到另一個書架,終於看到幾本關于丹藥的書,《丹道入門》《百草集注》《靈藥圖譜》……
她抽出《靈藥圖譜》,就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翻看。
凝露草。凝露草。
她翻了好幾頁,終於在一頁找到了。
上面畫著一株細長的草,葉片上凝著露珠,旁邊用小字標註:
凝露草,喜陰濕,生於靈氣充沛之幽谷,築基丹主藥之一。
性寒,絕不可催熟,否則藥性大減,後患無窮。
後面還寫了一行小字:凝露草多見於東海霧生群島、南疆十萬大山、極北玄夜之地邊緣,稀少珍貴。
喬鶯眼睛一亮,正要仔細看,身後傳來腳步聲。
岑韞玉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找到了?」
「找到了。」喬鶯指著書上的記載,「你看,凝露草生長的地方。」
岑韞玉低頭看了一眼,眸色微動。
「東海霧生群島,南疆十萬大山,極北玄夜之地邊緣。」他念出那三個地名,頓了頓,「都不是什麼好去的地方。」
喬鶯沉默。
東海霧生群島據說有上古仙人遺蹟,但常年被霧氣籠罩,進去的人很少有出來的。
南疆十萬大山毒蟲遍布,瘴氣瀰漫,是妖族的領地。
至於極北玄夜之地邊緣,那是……魔修的地盤。
「總比沒有線索好。」她把書合上,塞回書架,「先回去再說。」
兩人原路返回,從頂層的窗戶翻出去。
月光灑在石樓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喬鶯剛翻出窗戶,腳還沒站穩,就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人。
少年一雙丹鳳眼,狹長美艷,眸若點漆。
一頭暗紅色的長髮在月光下呈現如血的色澤,更襯得他面容陰柔。
就像是夾竹桃,美麗但藏著毒。
封焱。
雙方目光交織,暗流涌動。
「呦,這不是大名人喬姑娘嘛。」封焱先出聲打破局面,還是陰陽怪氣的調調。
見他一眼就認出來了,喬鶯索性拉下面罩,假笑道:「真巧啊封公子,深更半夜在這碰上你了。莫不是你也來賞月嗎?」
封焱抬步走近,笑容嘲弄:「我就是夜闌峰的弟子,出現在夜闌峰並不稀奇。倒是喬姑娘和岑公子,一個夕照峰,一個天瓊峰,賞月賞到夜闌峰藏書閣,還這麼一副打扮,可真有閒情逸緻。」
「封公子你這就不懂了吧,這是道侶裝,是夫妻恩愛的表現,只不過顏色黑了一些罷了。是不是啊,夫君。」
喬鶯邊說,邊挽住岑韞玉的手臂,小鳥依人靠在他身上。
岑韞玉低眸,配合道:「阿鶯所言極是。」
看著對面睜眼說瞎話、還一唱一和的兩人,封焱的臉色難看至極。
他冷笑道:「那又怎麼解釋你們深更半夜來藏書閣?你可知,青凌宗有規定,外門弟子不得入藏書閣,內門弟子也只有白日才能入藏書閣,不得攜帶書籍出來。」
喬鶯笑吟吟道:「我們只是來賞月,此處風景甚好。青凌宗沒有規定不准弟子晚上來賞月吧。」
封焱道:「夜闌峰有規定,亥時之後,弟子不得外出,別峰弟子也不得進入。如有違者,交予執法堂處置。」
岑韞玉慢悠悠道:「所以封公子是想將我夫妻二人交予執法堂?」
「是又如何。」封焱姿態倨傲,「你們二人違反多項規定,有何不可?你們深夜潛入藏書閣,必定圖謀不軌。」
喬鶯觀察了他一陣,計上心來,忽然倒進岑韞玉懷裡,夾著嗓子道:「天呢,夫君,我好怕怕哦,封公子要抓我們兩個哎。若是被執法堂處置,我們一定會很慘的。怎麼辦呀,夫君。」
見少女又開始隨地大小演,岑韞玉彎了眉眼,順勢而為:「是啊,怎麼辦呢,我們要不要求情?」
他拍著少女纖薄的肩頭,寬慰道:「阿鶯莫怕,或許封公子會顧念我們是一同加入青凌宗的,放過我們。」
「真的嗎?」喬鶯嬌嬌怯怯,「封公子真的會放過我們嗎,夫君?」
喬鶯朝他擠眉弄眼,岑韞玉領會她的意思,幽幽道:「或許呢,畢竟,我們之前並沒有什麼無法調和的矛盾。」
什麼都沒有說就被閃瞎狗眼的封焱:「……」
不是,你們兩個恩愛能不能回房去。
他拍了拍手掌,一下兩下,掌聲清脆卻難掩怒意:「二位的情比金堅可真是可歌可泣。不過,我可能不是什麼會顧念情誼的人。」
他頓了頓:「再說,我們之前可不存在什麼情誼,不是嗎?」
「這麼一說,好像是哎。」喬鶯忽然一改嬌羞少女情態,從岑韞玉懷裡出來,但絲毫不見慌亂。
不僅氣定神閒,還有一種神情詭異的盡在掌控。
至於岑韞玉就更不用說了,不僅不帶一點慌亂,似乎還心情很好地看著少女。
喬鶯看著封焱,唇角一點一點上揚。
莫名地,封焱感覺到一種陰森的危險。
他皺眉:「怎麼,喬姑娘這是?」
喬鶯道:「我原本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大家和氣生財,互相退讓一步,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但既然封公子不念舊情,那我們也只好採取其他方式。」
「呵,喬姑娘這是要硬碰硬?」封焱揮刀而出,紅髮張揚,「我聽說喬姑娘是修煉奇才,入道到築基不到兩個月,正想領教一二。」
喬鶯倒是不怕和封焱打。
有邪祟在,就算對面是男主之一又如何,只有手下敗將的份。
但現在夜深人靜,周圍有執法堂弟子巡邏,打起來一定會動靜很大,對岑韞玉隱藏實力不利。
既然如此,那就……蛇打七寸。
喬鶯笑容不變:「封公子稍安勿躁嘛。雖然我們沒有情誼,但我們也不是敵人,不是嗎?」
封焱直直盯著少女那張甜美無害的臉,唇角勾著諷笑,看她能說出什麼來。
當聽到她的下一句話,他的瞳孔驟縮。
因為喬鶯說的是:「是不是啊,魔族少主閣下?」
空氣驟然凝固。
封焱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那雙丹鳳眼眯起來,瞳孔里映著月光,也映著喬鶯的臉。
他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喬姑娘在說什麼,我聽不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喬鶯歪了歪頭,聲音輕快:「聽不懂沒關係。封公子只需要知道,我知道就夠了。」
封焱盯著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少女笑得眉眼彎彎,梨渦淺淺,分明是天真無害的長相,可那雙蜜糖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笑意。
只有一片沉靜的、篤定的鋒利。
他忽然笑了,笑聲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喬姑娘果然不簡單。」他收刀入鞘,「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彼此彼此。」喬鶯說,「封公子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兩人對視,空氣中火花四濺。
岑韞玉站在喬鶯身後,始終沒有說話。他抱傘而立,黑衣如墨,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雙桃花眼彎著柔軟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戲。
封焱的目光從喬鶯身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來。
「你想要什麼?」他問。
「很簡單。」喬鶯伸出兩根手指,「第一,今晚的事,封公子就當沒看見。我們沒來過藏書閣,你也沒見過我們。」
「可以。」封焱臉色陰沉,「第二呢?」
「第二,我需要凝露草。」喬鶯收起一根手指,「封公子身為……應該有些門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