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谷外,整個青凌宗都被這道紫雷驚動了。
太華峰,掌門白玉蕭正在殿內批閱文書,忽然感覺到一股駭人恐怖的威壓。
他推門而出,看向東南方向的天際,那道紫色的雷電在天邊划過一道刺目的弧線。
「那是……天雷谷的方向?今日何人渡劫?」他沉聲問。
身旁弟子答道:「是夕照峰的喬鶯,今日她築基。」
「築基?」白玉蕭眉心緊鎖,「築基怎麼會是紫雷?」
弟子不敢答話。
白玉蕭盯著那道消散的雷光,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無情峰,江晏臨正在打坐。
他感受到那道紫雷的瞬間,銀白色的長睫微微顫動,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銀灰色的瞳孔里映著天際雷光,無波無瀾,卻比平時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抬手掐算,片刻後,長睫垂下,薄唇微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是她。果真是她。」
崖邊的風很大,吹得他銀白色的長髮飛揚。
他站起身,長身玉立,望向天雷谷的方向,銀灰色的眼睛裡映著遠方的雲海。
陸青鸞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她已經從別人口中知曉,是喬鶯正在渡劫。
這個名字,這幾個月總是出現在她耳朵邊——生靈體質,兩日入道,兩月築基,天道眷顧,搶盡風頭。
但這些她都不在意。
她最在意的是自己這位太上忘情的師父對喬鶯的特殊態度。
明明他曾經說過,此生只收她一個親傳弟子,卻在喬鶯出現時打破了這個承諾;
明明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意,可格外關注喬鶯……
她不理解,真的無法理解。
陸青鸞面色清冷,卻悄悄握緊了拳,指甲陷進掌心。
她看著江晏臨站在崖邊的背影,又看向天雷谷的方向。
天罰之雷,九幽紫雷。
雖不知為何,但她忍不住想,天罰之雷,她總不可能……活下來吧。
陸青鸞垂下眼睛,遮住眼底那一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暗芒。
那道紫雷劈下的瞬間,喬鶯感覺整個世界都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
只有雷。
紫色的、熾熱的、帶著毀天滅地威壓的雷,從頭頂灌入,貫穿她的全身。
不是疼,疼太輕了。
是灼燒,是撕裂,是每一寸經脈都被烈火舔舐、每一塊骨頭都被鐵錘敲擊、每一寸皮膚都被刀刃剮過。
她感覺自己在被拆解,一塊一塊,一片一片,從完整的個體變成無數碎片。
她咬緊牙關,沒有叫,沒有喊,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悶哼。
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淌下來,混著雨水,順著下巴滴落。
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築基丹的藥力從丹田湧出,化作一層薄膜,護住她的心脈和丹田。
可那道紫雷太強了,強到築基丹的護持都顯得微不足道。
藥力剛剛修復好的經脈,下一秒又被撕裂。
修復,撕裂,再修復,再撕裂。
循環往復,沒有盡頭。
她站得筆直。
纖細的身軀在紫雷的轟擊下搖搖欲墜,像狂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可她沒有倒下。
她甚至沒有彎一下腰。
青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迸發而出。
不是靈力,是更深層、更古老、更純粹的力量。
那光芒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向外蔓延,與紫雷正面相撞。
紫雷狂暴,青金光芒堅韌。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交鋒,在她的皮膚表面炸開一朵朵細小的火花。
她的頭髮散開了,墨綠色髮帶被雷電擊碎,化作碎片飄散。
長發在雷暴中飛揚,每一根髮絲都泛著青金色的光。
她的臉被烤黑了,衣袍被雷電撕裂,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膚。
遍體鱗傷,慘不忍睹。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雙蜜糖色的瞳孔里,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倔強的堅定。
天雷谷外,魏紫衣死死盯著法陣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她看不見喬鶯,只能看見那道駭人的紫雷將天地分割成兩半。
雷光太盛,白芒太亮,她的視線被完全阻擋。
她的手不知何時抓住了聞人溯的手臂,指節泛白,用力到指甲陷進他的衣袖。
聞人溯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也鎖定在法陣中,那張冷峻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可他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魏紫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一直抓著聞人溯的手。
師徒二人並肩而立,沉默地看著那道仿佛永遠不會消散的紫雷。
只有岑韞玉,透過層層白芒,看見了法陣中心的少女。
他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身影。
焦黑的臉,散亂的長髮,破碎的衣袍,遍布的傷痕。狼狽到了極點,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青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越來越濃,越來越盛,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光芒里藏著一種力量,磅礴的、浩然的、充滿生機的力量。
不是靈力,不是神力,而是更接近本源的東西。
像是春天第一縷風吹過冰封的大地,像是枯木上冒出的第一顆嫩芽,像是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光。
岑韞玉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傘柄,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雙桃花眼裡的幽深被猩紅取代,紅光肆無忌憚地在他眼底翻湧。
這隻小鳥,到底是什麼身份?
紫雷終於消散了。
不是漸漸變弱,而是在一瞬間消失,像是從未出現過。
雷雲散去,陽光重新灑落。
陽光是青金色,從喬鶯體內爆發出的青金光芒沖天而起,刺破雲層,直入九霄。
雲層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金色的雨從裂縫中傾瀉而下,每一滴雨都蘊含著浩瀚的生機之力。
雨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枯草重新變綠,乾涸的土地冒出嫩芽。
雨水落在光禿禿的岩石上,青苔從石縫中鑽出,轉瞬之間覆蓋了整塊岩石。
雨水落在枯萎的老樹上,枯枝抽出新葉,開出細小的花朵。
枯木逢春,死而復生。
天雷谷外,所有人都看呆了。
魏紫衣鬆開聞人溯的手,捂住嘴。
聞人溯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震驚。
法陣的白芒還未消散,只有岑韞玉一個人看見了裡面的景象。
喬鶯的身體在變化。
焦黑的皮膚一寸一寸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膚,欺霜賽雪的瑩白,比之前更加細膩,像上好的羊脂玉。
散亂的長髮重新變得柔順,如潑墨揮灑,每一根髮絲都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轉過身,眉心一點金印,在那一瞬間亮起,又迅速隱沒。
快得像是幻覺,可岑韞玉看得清清楚楚。
喬鶯赤身裸體站在法陣中央,渾身籠罩在青金色的光暈中,神情淡漠聖潔,像是一尊剛降世的神像。
在白芒即將消散的瞬間,她還沒反應過來,一件猩紅色的內衫已經從天而降,將她整個人裹住。
微涼,帶著幽冽的冷香。
喬鶯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裹在身上的紅衫,又抬頭。
面前是岑韞玉。
少年不知何時飛身進入了法陣,站在她面前,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紅色髮帶紮成高馬尾,幾縷碎發垂落在臉側,那雙桃花眼漆黑晦暗,裡面倒映著她的臉。
喬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岑韞玉垂眸看著她。
少女裹在他的紅衫里,只露出一張小臉。
臉上的焦黑已經褪去,肌膚白得近乎透明,眉心的金印隱沒,神情也只剩一片茫然。
呆呆的、懵懵的,杏眼睜得圓溜溜,似乎還是那隻喬小鳥。
他抬手,指尖輕拂過她的眉心。
喬鶯被他冰涼的指尖觸得微微一顫,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岑韞玉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追過去。
過了不知多久,他問:「疼嗎?」
喬鶯愣了一下,下意識搖頭。
她本想說不疼,可眼淚先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一滴,兩滴,越來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渡劫成功了,沒死,應該高興才對。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像是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部釋放出來。
岑韞玉看著她的眼淚,沉默了片刻,最後伸手將她拉進懷裡。
紅衫在兩人之間皺成一團,他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並不溫暖,卻讓她覺得安心。
「岑韞玉,好疼啊,我差點以為要死了,我真的好怕……」喬鶯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岑韞玉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她,任由她的眼淚浸濕他的衣襟。
陽光從雲層的裂縫中傾瀉而下,金色的雨還在下。
枯木逢春,百花盛開,整座天雷谷煥然一新,像是被重新創造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