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峰,主殿。
陸青鸞抱拳單膝跪地,白衣如雪,墨發垂落肩側:「弟子無能,今年沒有拿到領舞之位,求師尊責罰。」
「無事,你不必太苛責自己。」江晏臨抬手,隔空將她扶起。
銀灰色的眼眸猶如冬日湖面,濃霧瀰漫,不起任何波瀾。
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在這片灰色湖面留下任何痕跡。
他問:「今年領舞可是喬鶯?」
陸青鸞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面色卻淡然:
「正是夕照峰的喬師妹。生靈體質不愧獨得天道眷顧,她選拔時神玉散發金光,乃是天命所選。弟子比不過她。」
「青鸞,你不必妄自菲薄。」江晏臨道,「你的天賦已領先世間多數人,不必和她比。」
即便男人的聲音清冷依舊,陸青鸞聽聞此言,內心不免動容。
她的眉目柔和幾分,濡慕地看向銀髮銀眸的俊美男人,眸光漸漸染上水色。
可她又聽到男人繼續道:「她,你自然是比不過的。這世間,又有何人能比過。」
陸青鸞先是一愣,美眸閃過不可置信,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
「比不過」,就像一把尖利的刀狠狠插入她的心口。
尤其是這句話,還是來自她最尊敬愛戴的師尊。
怎麼可以?憑什麼?
她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拳頭握得更緊,強忍下一切情緒,道:「弟子明白。」
江晏臨隨意拂了拂手:「退下吧。」
陸青鸞卻沒走。
江晏臨似乎有些困惑:「青鸞,你可還有什麼事?」
陸青鸞抿了抿唇,艱難出聲:「恕弟子愚鈍,弟子有一事不解,請師尊賜教。」
「說。」江晏臨言簡意賅。
陸青鸞閉了閉眼,似乎在斟酌什麼。
等她睜開眼,也開始了陳述:「那位喬師妹雖然是生靈體質,但古往今來也不乏這種體質,為何師尊會如此高看她?
天賦來自於天道,弟子輸得心服口服,可還是……弟子實在想不明白,鬱結於心,恐會影響道心。還望師尊解惑。」
她再次單膝跪地,抱拳低頭,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態。
江晏臨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並非是為師有意打壓你,只是此事關乎天機,為師無法告知於你。」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一頭銀髮如月華傾瀉,神聖不可方物。
「為師知道,你一向是翹楚,修仙界年輕一輩少有與你匹敵,一時道心不穩實屬正常。
喬鶯的出現,於你而言並非壞事。
你須得謹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行不僅是提升修為,更是磨鍊心境。」
陸青鸞看著那道可望而不可即的背影,思索了很久,深吸一口氣:「弟子明白了,謹遵師尊教誨。」
她起身,退出無情峰冰雕玉砌的主殿。
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臉上那層溫和恭敬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
她的手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
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一步一步走下冰階,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脊背挺得筆直。
可她每走一步,江晏臨那句話就在她腦中迴響一次。
比不過。比不過。比不過。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睜開眼時,眼中已無波瀾。
陸青鸞從袖中取出一枚傳信玉符,指尖凝出一道靈力,在上面寫下幾行字。
玉符微微發光,隨即化為一道流光,消失在無情峰終年肆虐的冰雪中。
消息傳給了祁壓:子時,老地方見。
*
而此時夕照峰訓練場後的樹林中,剛練完的喬鶯獨自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愁雲慘霧。
在外人眼裡,喬鶯是天命之女,是天道寵兒,喬鶯自己卻認為賊老天其實在搞她。
表面上是把她的天賦值拉滿,其實是把邪祟對她的仇恨值拉滿。
邪祟是天生災厄,為天道不容;而她卻截然相反,受盡天道寵愛。
一個天上一個深淵,她設身處地去想,也會和邪祟一樣恨自己的。
喬鶯已經幾個晚上都感覺到,邪祟陰冷可怖的注視了,只敢縮在被子裡裝睡。
白日裡她更是能在夕照峰磨蹭多久就磨蹭多久,如果不是怕惹邪祟生疑,她都不想回天瓊峰。
邪祟現在不殺她,無非是青凌一事還未了,邪祟還需要她接近青凌劍;以及,礙於她第一天那個謊言。
等青凌一事結束,即便她還能捂著馬甲不暴露,卻無法保證邪祟不會殺她。
她無法確定,謊言是否能戰勝邪祟心中芥蒂。
邪祟因為相信她的鬼話,不殺她,可終究對她沒有感情。如若對她的仇恨、厭惡戰勝了謊言,難不保他會出手。
驚晝躺在她身旁,或許是受她心情影響,也要死不活地閃著光。
「驚晝啊驚晝,你說我該怎麼辦呢?」她托著腮,長吁短嘆,「岑韞玉似乎真信了那些謠言,覺得我是什麼天命之女。
我這幾個月小心翼翼討好、演戲,所有的努力就這麼付諸東流了?」
她頓了頓,拍腦袋懊惱道:「天命之女,救世之女?這種稱號肯定是女主的啊,怎麼可能是我這個出場即死的小炮灰。
我當時不就是想偷天換日,用自己的靈力假冒神玉的青光,怎麼就發出那種顏色了呢?
真是奇了怪了,出了鬼了。你說是不是啊,驚晝?」
驚晝嗡嗡震動了兩聲,似乎在附和。
喬鶯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嘀咕道:「難道神玉真和我有什麼關係?」
問完,她又自己反駁:「不可能啊,我這個身份在原著里就是個背景板,要是與神玉有關聯,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被邪祟殺死。」
不過現在也不是探究她是不是有什麼隱藏身份的時候,最要緊的是消除邪祟心中芥蒂。
邪祟再用那種陰冷的眼神,在深夜意味不明地凝視她,她就算不被殺死,也得提心弔膽把自己嚇死。
得表忠心,一定得向邪祟表忠心。
喬鶯從大石頭上跳下來,看著天空層層疊疊漫上來的黛藍色,握緊拳頭。
只是怎麼表忠心,又讓她犯了難。
忽地,那個吻的畫面再次湧入腦海。
少年的唇壓下來的瞬間,冰涼的,柔軟的,帶著清冽的冷香。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間,指骨深深嵌入,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里。
喬鶯捂住臉,蹲了下來。
「不行不行,不能想這個。」她用力搖頭,「我是在想怎麼表忠心,親嘴……不可能有用的。」
喬鶯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
驚晝還在石頭上半死不活地閃著光,她拿起劍,收進鞘里。
「晴雪,回去了。」她喊了一聲。
晴雪從樹梢上飛下,落在她面前。
喬鶯翻身坐上鶴背,白鶴騰空而起,朝天瓊峰飛去。